在研究者化名「切尔西」的那家医院,新上任的心外科主任名气很大。有一种新的心脏手术,不锯开胸骨,从肋骨之间开个小切口就能做,他在别的医院已经用它做过很多台。研发这项技术的公司估计,团队大约做 8 台,用时就能追上常规手术。
「这谈不上训练我自己,」他解释说,「要训练的是团队。」团队按资历凑成,术前预演他没有参加。他的习惯也不打算改:「团队一旦就位,我就再也不抬头。」
可新手术把信息挪了地方。充起来夹住主动脉的气囊,外科医生看不见也摸不着,要靠麻醉师用超声引导。手术室里等级比他低的人,现在得反过来告诉他情况。做了将近 50 台之后,他说:「好像没好多少。」
研究中 16 家医院采用了这项手术,培训都是同样的三天。学得最快的两家之一,是一家社区医院,带队的是一位资历较浅的外科医生。
同一间手术室里的两种怕
麻省理工的心理学家埃德加·沙因(Edgar Schein)给这种场面起过名字。2002 年,他在《哈佛商业评论》上接受黛安·库图的访谈,讲到两种焦虑。一种叫学习焦虑:尝试新东西时,怕太难,怕自己出洋相,怕要丢掉那些一直管用的老习惯。另一种叫生存焦虑:猛然意识到,想过这一关,就非改不可。
他说,只有生存焦虑大过学习焦虑,学习才会发生。于是有两个办法:要么拿丢饭碗、丢奖励去吓人,加大生存焦虑;要么营造更安全的环境,让人敢放下旧的、学新的。大多数公司选前一种,因为省事。他说,组织恰恰在这里「错得离谱」。
怕不改要大过怕学不会,人才肯改,而能降下来的,是后一种怕。
吓得越狠,躲得越深
沙因 1995 年的一篇工作论文解释了,为什么光加码威胁可能没用。他写道,学习焦虑会随着「否定性信息」(他指的是坏消息)的多少「成正比」地上升。人要是不觉得够安全,这些信息就会被否认或挡在外面,什么也不会变。
搬到国外的人都知道得学当地话。让他在餐馆里只敢指着菜单点菜的,是说错一个词时服务员的表情。再提醒他这门语言有多要紧,服务员的表情也还在那儿。
沙因列过一些降低学习焦虑的办法:让人结伴学;提供「练习场」,在那里犯错受欢迎、不必害怕;把学习拆成一小步一小步;边干边有人辅导。
学得最快的心脏外科团队做的事与此接近。那家社区医院叫山区医疗中心,带队的医生说,外科医生得让自己当个「搭档」,别当「独裁者」。研究者艾米·埃德蒙森(Amy Edmondson)等三人写道,在团队里,人一提议或尝试新做法,就要冒「显得无知或无能」的风险;成员敢这样做的团队学得更快。他们的学术论文还写到,成功的医院专门设计了预演和早期试做来营造安全感。
另一个旋钮
第一个办法见树立紧迫感那页:约翰·科特把紧迫感不足列为变革的头号错误,还说少数成功的案例里,有人刻意制造了危机。沙因并不否定威胁。他对库图说,组织要先感受到「真实的痛苦威胁」,真正的改变才会开始。但只要员工认可学习的必要,好的培训、辅导、同伴支持、反馈和正向激励就能让学习顺利得多。ADKAR 把改变拆成五道坎;有人明知为什么改、怎么改,却还是迈不出去,学习焦虑可能是原因之一。
这个说法靠什么撑着
这套想法来自沙因对朝鲜战争中美军战俘的研究、库尔特·勒温的变革理论,以及几十年给迪吉多、壳牌、英国石油等公司做咨询的经历。它是从实践中总结出的框架;上述访谈和 1995 年的工作论文,都没有对这个双焦虑框架本身做对照检验。心脏手术的研究和它对得上,但研究者并没有测量沙因说的两种焦虑,而且心理安全感只是学得最快的团队的三个共同点之一。
降低学习焦虑这一半,有实地研究的证据。1999 年,埃德蒙森研究了一家制造企业的 51 个工作团队,发现团队的心理安全感和学习行为相关。它也有边界。沙因自己说,一边追求更高的生产率,一边营造心理安全感,「通常非常困难」;公司裁员时,心理安全感更是「严重缺失」。埃德蒙森 2008 年也提醒,如果大家彼此特别亲近、管理者又压不住场,「绩效标准可能下滑」。
藏在家里的表格
设想一位负责发工资的主管,老表格的事大家都来问她。公司换了人事系统。培训时她问了一个问题,觉得全场都在等她。几周过去,她每次还是先在自己的表格里算一遍,再把结果敲进系统。经理宣布,月底锁掉所有旧表格。她在家里留了一份。
换一种做法:给她一套装着上个月工资数据的测试系统,空出一个下午,请 IT 的同事坐在旁边,让她在不影响任何人工资的地方把错犯完。截止日期没变。怕在同事面前显得慢的那份心,可能会小一些。
据队员说,研究中有位外科医生一遍遍对团队讲:「我需要听到你们的声音,因为我很可能会漏掉东西。」研究者写道,和老规矩相反的话只说一次,人往往听不进去,也不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