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已经把它从 9000 个人头减到大约 5000 个,因为我需要的人头少了。」
2025 年 8 月底,Salesforce 首席执行官马克·贝尼奥夫在一档播客里这样说,讲的是客服部门。几天后,公司表态:「我们不再需要主动补招客服工程师岗位。」CNBC 的标题把这叫作裁员。
2026 年 4 月,公司发文讲了另一个版本:Salesforce 已经把「数百名」客服工程师调到了增长快的业务。按 Salesforce 自己的说法,培训这一环做得很周到:大家在上班时间受训,新岗位一开放,人已经拿到了认证。那约 4000 人里多少人调了岗,没有哪种说法讲清楚。
文章还写到一位工程师,从客服调去做合同续约,按公司的说法,起初很不自在。
上班时间的培训、提前到手的证书,这些都能排进计划表。一个人愿不愿意走过去,是另一道坎。
五道坎,一道接一道
变革管理咨询公司 Prosci 有个模型,正是冲着这道坎来的。据 Prosci 介绍,它由杰夫·海厄特(Jeff Hiatt)在 1996 年提出,1999 年首次写进白皮书,2006 年出了专书《ADKAR》。Prosci 说,一个人要改变,得依次具备五样:知道为什么要变(Awareness),愿意参与(Desire),知道怎么变(Knowledge),真能做到(Ability),新做法能稳住(Reinforcement)。
模型的要害在顺序。ADKAR 把改变拆成五道坎,主张先找最早没过的那道。Prosci 的原话是,把支持「集中在最早没达成的那一项上」。明白了为什么要变、心里却不愿意的人,卡在「愿意」这关,上多少课都一样。
课堂解决不了「不想」
培训最容易先想到,好安排,也好统计。Prosci 却说,从培训起步是「常见的错误」。它的首席创新官蒂姆·克雷西(Tim Creasey)说得更直接:前面的「知道」和「愿意」没到位,培训就没用,对员工来说,可能添的堵比帮的忙还多。
给不想弹琴的孩子报钢琴课,你买到的是每周一小时的音阶练习,买不到一个钢琴手。课本身没问题,只是打错了坎。
在 Prosci 看来,「愿意」往往最难,因为得当事人自己拿主意。经理能讲清这次变化对他意味着什么,回答「这对我有什么好处」,却替不了他做决定。
Salesforce 那篇文章没用 ADKAR 的说法,拿模型去读它只是一种解读,不过细节对得上:去做续约要换一套词汇,从 API 和 SQL 查询换成提价和营收目标;新团队的负责人安排了更长的培训,先练手再接满工作量;经理一路给她打气。按公司的说法,她很快就接受了新岗位。只是这是公司自己讲的成功故事,看不出没有那些打气会怎样。
一家咨询公司的清单
ADKAR 出自一家卖培训的公司,它的认证课程教的就是这个模型,支持模型的证据也有很大一部分出自这家公司。Prosci 说,出书之前它对模型做了「将近十年的研究」,也引用自家的基准调查。它的网站称 ADKAR 是「经过验证的方法」。
独立的检验很少。2021 年,里玛·哈里森(Reema Harrison)牵头的一篇系统综述,梳理了医疗领域 38 项用到变革管理模型的研究:科特的模型出现在 19 项,勒温的 11 项,Prosci 的 ADKAR 只有 1 项,还是案例研究。作者也提到,这些研究多是案例介绍,方法交代得很少。2026 年另一篇综述看了 17 项涉及远程医疗的研究,ADKAR 同样只出现一次;作者写道,除了提供一张路线图,能说明用这些模型对变革成败有多大影响的「证据有限」。他们还把「线性地套用模型」列为常见障碍。
两篇综述都没提到有对照研究检验过 ADKAR 的核心主张:人会卡在最早缺的那一项。Prosci 自己的常见问题页也说,这五项「有先后,但不是一条直线」。所以它更适合当一张清单,拿来问某一个人卡在哪,当不了预言。换个角度的还有科特的变革八步,着眼整个组织;学习焦虑讲人怕学不会。
装卸口旁的白板
设想一位仓库主管,公司要把纸质排班表换成一个排班软件。她上过两次培训,演示时软件用得很顺。回到仓库,她照样在装卸口旁的白板上排好一周的班,周五再敲进软件。
再开第三次培训看似顺理成章,可它瞄准的是「知道怎么变」,这关她早过了。不如问她一句:白板能做到什么,软件做不到?要是她说,组员上班路过就能看一眼,那她卡在「愿意」,甚至卡在「知道为什么要变」:除了总部,这个软件对谁有好处?这要的是另一场谈话,也许是在装卸口装块屏幕。
不问一句就排上第三次培训,那块白板多半还会挂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