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 年 1 月 19 日,日本航空申请破产保护。按稻盛和夫官方网站的统计,它的债务约 2.3 万亿日元。当天股价一度跌到 3 日元,重建计划要裁掉约 1 万 5600 人,相当于三分之一的员工。第二个月出任会长的稻盛后来说:「所有人都认定,二次破产在所难免。」
照理说,一家破产的航空公司最不缺的就是紧迫感。他的官方档案写的却是另一番景象:破产那会儿,日航员工既没有危机感,也不觉得公司是自己的。
于是这位京瓷的创始人先从观念下手,而且从最上面开始。按他自己的说法,他恳切地向日航高管宣讲,呼吁他们改变想法;密集的学习会一路讲下去,「甚至讲到身为一个人理想的活法」。公司正处在破产保护之中,高管们坐在学习会上,听人讲怎么做人。
多数公司栽在第一步
哈佛商学院的约翰·科特(John Kotter)早见过这种落差。1995 年,他在《哈佛商业评论》上发文(后来扩写成《领导变革》一书),说自己过去十年看着 100 多家公司试图脱胎换骨,并列出八个错误。头一个就是「没有建立足够的紧迫感」。
他写道,这一步听上去容易,「其实不然。我看到的公司里,远超一半栽在这第一阶段。」原因多出在掌舵的人身上:低估了把人赶出舒适区有多难,或者严重高估了自己已经把紧迫感提到了什么程度。
坏消息不等于紧迫感,得让人真信了老路走不下去才算。科特还给了一条大致的线:「就我所见」,要大约 75% 的管理层发自内心地认定一切照旧完全不可接受,紧迫感才算够。
日航不缺坏消息。照稻盛档案的说法,缺的是人心里的那份认定。
故意点一把火
事实本身不够,那就把声音放大?1995 年科特写到,在「少数最成功的案例」里,有人刻意制造了危机。一位 CEO 故意做出公司史上最大的会计亏损;一位事业部总裁头一回搞客户满意度调查,明知结果会很难看,还把结果公之于众。
到了 2008 年的《紧迫感》(A Sense of Urgency)一书,科特的口气谨慎多了。在哈佛商学院刊出的书摘里,他把制造危机比作「一颗可能的钻石,躺在一块石头上,四周是流沙和非常凶恶的野兽」。欧洲一家零售商的 CEO 提前两周得知《华尔街日报》要发一篇爆炸性的报道,却故意按兵不动,等着危机落地。结果危机没把人动员起来,反倒让许多经理做的决定更少了:媒体和公众都盯着,他们怕被指责犯错。
早在 1981 年,组织研究者就描述过类似的模式。巴里·斯托(Barry Staw)、兰斯·桑德兰兹(Lance Sandelands)和简·达顿(Jane Dutton)汇总了个人、群体和组织三个层面的证据,提出「威胁-僵化效应」:他们归纳的证据显示,在威胁之下,信息处理会收窄,控制会收紧。他们也指出,这种反应的后果有利也有弊。恐惧像一支手电筒,照着的那一点更亮,其余地方更黑。
恐惧换来的另一样东西,科特也起了名字。2008 年接受《战略与经营》(strategy+business)采访时,他讲到「虚假的紧迫感」:人们「吓得要死,或者气得要命,于是一个会接一个会地跑,干一大堆没用的事。全是忙活,没有产出。」他说,在很多方面,它甚至「比自满更危险」。不过他没有把危机一笔勾销:处理得当,危机仍是提高紧迫感的机会。
日航用不着制造危机,它手里就有一场真的。稻盛说他先下功夫的,是人们怎么看待这场危机。
那个「一半」从哪来
科特的数字是他对自己看过的公司的估计,不是对照研究的结果;文章也没交代这些公司怎么挑的、失败怎么算。2012 年,史蒂文·阿佩尔鲍姆(Steven Appelbaum)等人在《管理发展杂志》上发表综述,发现八个步骤里多数能在文献中找到支持,却「没有正式研究」检验过整个模型。他们认为,这个模型的流行,看来主要来自形式直接好用,多于来自任何科学共识。其余几步见变革八步法。
日航的翻身也很难归到一个原因上。据航空业专家户崎肇的记录,员工工资降到比全日空低两成左右,在职员工的企业年金砍掉一半,银行免除了 5215 亿日元的债务。
一沓红色图表
设想一位销售经理得知,最大的客户可能不续约了。她做了一份满是红色图表的幻灯片,给团队讲了一遍,大家纷纷点头。一个月后,活还是照原样干,只多了两件事:有两个人开始每封邮件都抄送她,团队日历上冒出一堆新的进度会。
图表没有错。只是屋里没人觉得,这跟自己下周二该干什么有关系。科特看到的那些较成功的案例里,高管常请外人来递不受欢迎的消息,客户就是其中之一。请对方的采购负责人来坐二十分钟,亲口讲讲她为什么在看别家,也许比那份幻灯片更能落到人心里。
科特把这个平衡点叫作「有耐心的紧迫感」:接受大变革可能要好几年,同时今天就为它做点什么。哪怕只是把一个会拽过来 10 分钟,开始推这件事,也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