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图表,往上送的路上是会变样的。诺基亚一位中层经理还记得:上司会让你把图上的数据点往右挪一挪,好看一点。然后上司拿着这张图,去给更高一级的高管做汇报。
那些年,诺基亚是全世界卖手机最多的公司。它也正要在智能手机上输掉,而且输得很快。
后来,这位经理把这套做法讲给了两位研究者听:阿尔托大学的 Timo Vuori 和欧洲工商管理学院(INSEAD)的 Quy Huy。「信息就是传不上去,」他说,「高层是被直接骗了。」
挨枪子、没人理、受培训
美国东密歇根大学的社会学家罗恩·韦斯特鲁姆(Ron Westrum)1988 年提出一套分类,比较组织怎样处理信息,尤其是暗示出了问题的信息。2004 年,他在《医疗质量与安全》期刊上把它讲给医疗界。
他从领导者讲起,因为「奖励、惩罚和资源,都跟着领导者的偏好走」。领导者一心想着个人的权力、需要和荣耀,就形成他所说的病态型文化;心思在规则、职位和部门地盘上,是官僚型;心思放在使命本身,是生机型。
他的表(节选):
| 病态型 | 官僚型 | 生机型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导向 | 权力 | 规则 | 绩效 |
| 报信的人 | 挨枪子 | 没人理 | 受培训 |
| 出了错 | 找替罪羊 | 讲公道 | 查原因 |
| 新点子 | 被扼杀 | 惹麻烦 | 被采用 |
坏消息能不能传到上面,常要看报信的人落个什么下场。
韦斯特鲁姆写道,在病态型的圈子里,信息是「一种个人资源,用在政治权力斗争里」。生机型组织决定告诉谁,靠一个问题:「现在谁需要这条信息?」夹在中间的官僚型并不惩罚报信人,只把消息交给标准渠道,而这些渠道「在危机中常常不够用」。
「何必告诉高层」
那位经理讲过当时的盘算。有时他们那一层人人都知道事情不妙,「可我们想的是:『干吗要告诉高层?说了也不会好到哪去。』」Vuori 和 Huy 的结论是,中层怕高层的反应,于是「保持沉默,或者递上乐观的、过滤过的信息」。乐观的报告一路往上送,上面也就觉得没理由不再加把劲。
烟雾报警器每响一次就挨一顿骂,过不了多久,电池就会被人拔掉。厨房安静了,着火的风险还在。
沉默也不一定靠吼。荷兰托育补贴丑闻里,一份列出补贴部门自身错误的内部备忘录,没有送到国务秘书面前;2017 年,他告诉议会,没有发现家长受到不必要的损害。备忘录走不到拍板的人手里,也就用不着谁对报信人下手。
证据有多硬
韦斯特鲁姆自己很留余地。这几种氛围会塑造沟通、合作和解决问题的方式,他写道,这「是一个假设」,只是「建立在大量观察和研究之上」;氛围和绩效的关系是「统计上的,不是决定性的」。支持它的案例很多,系统检验却少;把三种文化和医疗结果挂钩的研究,有的看到了关系,有的「没能显示出来」。
数据最多的来自软件业。谷歌云旗下的 DORA 研究项目,用依据这张表设计的问卷题目测文化,其中一题是:「报告失败或其他坏消息的人,不会因此受罚。」它 2023 年的报告基于近 3000 名从业者的回答,发现生机型文化的团队,组织绩效高出 30%。文化和绩效都出自受访者自己的回答,所以它显示的是许多组织里的关联,DORA 并没有动手改变哪里的文化、再看结果怎么变。
那份标黄的周报
设想一位项目负责人,她的数据迁移在拖期。上一个把项目标红的同事,在随后的指导委员会上一直在为自己辩解。于是她标了黄,写上「风险可控」,指望能追回来。要是总监见了红色,第一句话通常是「你需要什么?」,同样的延误会早几周冒出来,那时还来得及调人、砍范围。
韦斯特鲁姆写道,出了错,病态型找替罪羊,官僚型讲公道,生机型去找系统里的根本问题。无责复盘和心理安全感想做的,就是让第三种反应变成日常。
第一个报信的是机器
AI 系统多了日志、传感器这类谁也不怕的报信者,可往上传话的还是人。2023 年 10 月,一辆 Cruise 无人驾驶车在旧金山拖行了一名行人。第二天凌晨 3 点 45 分,一位工程师已在一个有 77 名员工的 Slack 频道里写道,车子撞人后又动了。董事会请来的调查者看到,公司里对监管者的「我们对他们」心态太重;当时就有员工担心监管者没看到拖行那一段,却没有人采取行动。
加州想把「报信的人」那一行写进法律。2025 年 9 月 29 日签署的 SB 53 法案(《前沿人工智能透明法》)要求大型前沿开发商(条件之一是年收入超过 5 亿美元)给负责评估或管理重大安全事件风险的员工一条内部渠道,可以匿名举报:员工善意地认为公司的活动因灾难性风险构成具体而重大的危险,或公司违反了这部法律。举报人每月收到调查进展,举报和处理情况至少每季度报给高管和董事,打击报复也被禁止。
这部法律管得很窄。灾难性风险的定义很窄:单起事件里,模型实质性地促成超过 50 人死亡或重伤,或超过 10 亿美元的财产损失,而且事件得是模型为化学、生物、放射性或核武器提供专家级帮助,在没有有效人工监督的情况下发动网络攻击或做出相当于谋杀、盗窃等罪行的事,或者逃脱开发者、用户的控制;受保护的也只是特定岗位的员工。法律能把消息送到董事会,却没法让董事会想听。诺基亚也有汇报线。那张图,每一次都是顺着它送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