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荷华州锡达拉皮兹（Cedar Rapids）的主妇们，被请来学做腰子、脑和心。库尔特·勒温的研究组是故意挑这三样的。1943 年的报告写道，人们对它们的抗拒「相当深」，往往「夹杂着生理上的反感、社会地位和迷信」。
参加的是六个红十字会家庭护理班，每班 13 到 17 人。三个班听营养师讲座：战时需要，图表上的维生素，食谱，还有她家里人多爱吃这几道菜。
另外三个班拿到同样的内容，压缩成七到十分钟，夹在一场讨论里。主持人先问：政府直接号召像她们这样的主妇，能有多大用？大家说起自家为什么不吃，专家一条条回应，最后表决下周要不要试做一种。两边都是三十分钟左右。
七天后，访员挨家上门。
表决之后
听讲座的 41 人里，有 4 人至少做了其中一种，占 10%。做了小组决定的 44 人里，有 23 人，占 52%。
讲座讲事实的时间更长，可它从没要谁做决定。报告写道，动机「只有从愿望和情绪的层面落到『决定』的层面，才会变成行动」。
1947 年，勒温在新创刊的《人际关系》（Human Relations）第一篇文章里，又点出一个问题：群体表现的提升「往往很短命，打过一针『强心剂』，群体生活很快就回到原来的水平」。所以他写道，成功的改变包括三个方面：「（必要时）解冻现有水平」，移到新水平，再「把群体生活冻结在新的水平上」。
改变常会回弹：旧习惯要先松动，新做法要有东西把它固定住。
两头都拉的绳子
勒温认为，一个个单独去劝，人对群体标准的依附就成了阻力。把标准本身改了，同一股依附反倒推着人改，还把人稳在新水平上。共同的习惯像登山队员之间的绳子：单把一个人往前拉，绳子把她拽回来；整队一起挪，绳子就把她留在大家新站的地方。
他也没把功劳全记在决定上。一位决定多用牛奶的主妇，他写道，「可能会向送奶工下一个长期订单，这样牛奶消费就会自动保持在高位」。哪些力量把一个水平固定住、怎样把它们画出来，是力场分析要做的事。
小组决定也不是拿来就灵的招数。勒温写道：「冲进工厂想靠小组决定提高产量的经理，很可能会碰壁。」
三个方框是谁画的
教科书里那个整齐的版本，三个方框加两个箭头，大半不是勒温的。2016 年，斯蒂芬·卡明斯（Stephen Cummings）、托德·布里奇曼（Todd Bridgman）和肯尼思·布朗（Kenneth Brown）回到原文去查。那段话藏在一篇 37 页长文 25 个小节中的第 24 节，没有数据，也没有图。勒温从没写过「再冻结」；他们能找到的最早用法，出自他从前的学生利昂·费斯廷格（Leon Festinger）1950 年的一篇会议论文。利皮特（Ronald Lippitt）1958 年、沙因（Edgar Schein）1961 年起，把这段草图做成「变革推动者」照着走的阶段；到 1980 年代后期，它成了变革管理的基石。三位作者写道，人们以为「解冻、变革、再冻结」这几个词出自勒温，这「只对了 33%」。
也有人不同意。2020 年，伯纳德·伯恩斯（Bernard Burnes）撰文认为，三步法是建立在勒温场论之上的「深思熟虑的变革方法」。
底下的证据，也比那张图单薄。爱荷华的回访只隔了一周；小组都不大，报告摘要说参加的是「大约一百二十名女性」，结果表里却只有 85 人。决定组投了票，讲座组没有，所以分不清起作用的是讨论还是表决。勒温自己的说法是，有计划的社会变革「可以看作」由这三步组成，他没有把它当成验证过的配方。
第三个星期
设想一位诊所护士长，想让护士们交接班时用一份新清单。通知发了，培训也顺利，可到第三个星期，大多数交接又变回了走廊里的几句口头交代。
第二次，她让这一班人先说说交接时碰到过的险情，再一起定下哪几项每次都不能漏；清单随后印进必须签字的交接单，像下了长期订单，不靠人提醒。这不保证能坚持。可第一次，通知一被忘掉，就再没有什么拴住新习惯。
知道了，不等于用起来
讲座在 AI 时代也有个翻版：告诉大家新工具能做什么。2023 年 11 月到 2024 年 1 月，胡姆鲁姆（Anders Humlum）和韦斯特高（Emilie Vestergaard）向丹麦 11 个受 ChatGPT 影响的职业的 10 万名员工发了问卷，随机让一部分人看专家估算：ChatGPT 能在他们的工作任务上省多少时间。
看法动了：员工的估计和专家估计之间的差距缩小了 15%，两周后大部分还在。行为没动：到那时，看过信息的人实际用过 ChatGPT 的可能性并没有更高。员工说得最多的障碍，是需要培训（43%）和雇主限制（35%）。
这只是问卷里的一小段信息，算不上讲座，也没人试过小组决定，所以这篇工作论文证明不了勒温的方法对 AI 工具管用。它和爱荷华不一样的地方，在于谁握着「冻结」：能让新工具一直用下去的规则和培训，大多握在雇主手里。
爱荷华讲座组的主妇们带着食谱回了家。决定组的主妇们带着食谱，还有一次表决；其中 23 人，把一种内脏端上了餐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