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 年 1 月,日本首相请一位退休老人接手日本的旗舰航空公司。这位老人是京瓷的创办人稻盛和夫,到月底就满 78 岁。1 月 19 日,日本航空申请破产保护。按稻盛官方网站的统计,它的债务约 2.3 万亿日元。他的官方档案里写到,他接手时,日航员工既没有危机感,也不觉得公司是自己的。
他想弄清一件过去的日航很少细究的事:每条航线到底赚不赚钱。按他的说法,每条航线、每个航班的盈亏,第二天就能拿到。每个月,各部门用三天时间轮流汇报数字,他边听边告诉负责人下一步该怎么做。
一个会长,每月拿出三天听各部门念账。稻盛觉得,这三天换来的远比一本清楚的账要多。2012 年,他对 4000 多名企业经营者说,这套利润管理让组织的风气「起了根本变化」。
老板开口先问什么
这一招,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的埃德加·沙因(Edgar Schein)早就写过。1983 年,他在一篇讲创始人如何塑造文化的论文里,列出领导者让团队照自己路子去试的十种办法,从明白的教导,到「连创始人自己都未必察觉」的暗示。
到 1988 年,他把这十种分了主次。排在前面的五种,他叫「首要植入机制」:领导者关注、衡量和控制什么;面对关键事件和危机怎么反应;有意识地以身作则、带教;按什么标准分配奖励和地位;按什么标准招人、选人、提拔、让人退休,以及他所说的「逐出门外」。章程、信条、办公楼、组织架构,归为次要的「表述和强化」一类。
团队学的,是领导盯什么、怎么反应、奖什么。稻盛的月度汇报,就是第一种机制最直接的样子:数字每月都要摆到会长面前,不用发通知,各部门也明白他在乎什么。
所有人都在看的那一刻
沙因说,按他的观察,十种办法里分量最重的是三样:以身作则,领导关注什么,领导对关键事件的反应。1983 年的论文里有位创始人 C。哪个经理预算超支,发现苗头时没马上告诉他,就会被当众数落,「不管原因是什么」。沙因总结这里面的规矩:结果不好可以原谅,对自己负责的事心里没数,永远不能原谅。他写道,C 是「通过自己对各种情况的反应方式」把经理们训练出来的。
沙因后来借训练小组的观察解释这种时刻为什么教得快:人人在场,气氛紧绷,紧接着的反应「很可能就成了规矩」。学车的人,从教练猛踩副刹车的那一下学到的,比读一章交规还多。
两篇文章的依据
这两篇文章依据的是沙因做顾问和观察的经验,都没有用对照设计去证明因果。1983 年的论文依据的是他观察过的「十几位创业者」。1988 年他也承认,这种临床式的方法缺少「对照实证研究那样的方法严谨性」。他还说,植入只是让团队去试某些做法,「不能保证」管用。
放回日航,稻盛对利润管理的肯定是他自己的说法;同一场演讲里,他也归功于经营哲学,甚至「神灵的帮助」。据航空业专家户崎肇记录,同一时期,员工工资降到比全日空低两成左右,在职员工的企业年金砍掉一半,银行免除了 5215 亿日元债务,政府出资的机构又注入 3500 亿日元。那三天会议起了多大作用,没法从这些变化里单独拆出来。
每周例会
设想一位技术组长,总跟组员说有风险要早报。可她每周例会开口第一句都是:项目都按计划走吧?承认进度要拖的那位工程师,当着全组被追问了二十分钟;悄悄把延误补上的那位,什么事也没有。两个月后,每份周报都是一片绿。
她说的话一句没错。可她问什么、对什么起反应,教会了大家:报坏消息代价太高。要是她先问「这周哪里有风险」,第一个开口的人换来的是帮忙而不是盘问,同一个会就会教出相反的东西。坏消息能不能往上传,韦斯特鲁姆的组织文化类型那页专门讲。
数 AI 用了多少
推 AI 也走同一套机制。据英国《金融时报》报道,亚马逊定下目标,要 80% 的开发者每周都用 AI。一群员工做了个叫「Kirorank」的排行榜,按每人在亚马逊 AI 开发平台 Kiro 上的活跃度排名。报道说,有人派自主运行的 AI 代理去做无用功来冲榜,用量虚高,成本跟着涨。
2026 年 5 月底,这个榜单被关停。高级副总裁戴夫·特雷德韦尔(Dave Treadwell)对员工说,做这个榜的初衷是好的;他还说:「请不要为了用 AI 而用 AI。」亚马逊表示,这个看板「不是正式或经过批准的工具」。据报道,公司现在改看一个叫「标准化部署」的指标,衡量开发者多经常用 AI 写出有用的代码。
局限很明显:消息来自一家报纸的知情人,榜单不是官方的,没人公布多少人刷过榜,新指标是否更难钻空子也不知道。但它正是沙因的第一种机制撞上了古德哈特定律:大家学会了公司在数什么,就把那个数做了出来。
高管可以说一句「不要为了用 AI 而用 AI」。下次例会上大家被问到什么,才看得出这句话是不是当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