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 年秋天,美国百货连锁杰西潘尼(J.C. Penney)请来一位零售明星当 CEO。罗恩·约翰逊(Ron Johnson)在塔吉特百货打响过名声,又一手把苹果零售店做成了现象级的成功。
他带来一个大胆的计划:取消大部分促销和优惠券,全场改成天天平价。方案提出来时,有人问能不能先在几家店小范围试一试。
据报道,约翰逊一口回绝:「我们在苹果从来不试。」
于是杰西潘尼也没有试。2012 年初,新价格直接推向了整个连锁。
一年的学费
顾客很快用脚投了票。那个财年,公司营收下滑 24.8%,降到 129.8 亿美元,全年亏损 9.85 亿美元。2013 年 4 月,约翰逊上任十七个月后,董事会把前任 CEO 请了回来,让他走人。
年度业绩发布时,约翰逊这样总结公司对自家顾客的认识:「我们发现她更喜欢打折,有时候她就是爱优惠券。」
把这事归结为傲慢,最省事。可约翰逊的自信是在苹果实打实挣来的。问题在于,杰西潘尼请他来做的,并不是经营苹果零售店。
熟的是哪件事
英特尔的 CEO 安迪·格鲁夫(Andy Grove)在 1983 年的《格鲁夫给经理人的第一课》(High Output Management)里,给了经理人一个更好用的读法。他问的问题很朴素:一个下属,该管多紧?他的答案是看「任务成熟度」。
在格鲁夫那里,任务成熟度由几样东西合成:这个人有多想把事做成、愿不愿意担责任,再加上受过的训练和积累的经验。最要紧的是前面两个字「任务」。同一个人,干这件事是老手,换一件事可能就是新手,该管多紧也跟着变。
成熟度低的时候,格鲁夫主张给结构:做什么、什么时候做、怎么做,交代得清清楚楚。成熟度上来了,就转向双向沟通和支持,关注点从事情移到人身上。到了最高一档,经理只需要和他商定目标,然后盯住结果。
放多少手,看他对这件事有多熟,不看他有多牛。
风险投资人本·霍洛维茨(Ben Horowitz)在这本书的序言里,转述过格鲁夫的一个例子:下属活干得很差,格鲁夫的一位同事却说,让他自己犯错吧,人就是这么学会的。格鲁夫的评语是:问题在于,这位下属的学费是他的客户在付。
在几家店里先试一试,学费本来可以很便宜。
一个人,两件事
设想小林是你组里最好的会计,五年来月结从没出过岔子。你请她下周去董事会讲明年的预算,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董事们面前。因为她是你最得力的人,你说了句「你肯定没问题」,就回去看邮件了。
按格鲁夫的尺子,你刚才把两件事当成了一件。月结,她在最高一档:用不着一步步教她怎么做,当然,账目本身该有的复核照旧。董事会汇报,她在最低一档。这时候放手的正确姿势,是周一陪她彩排一遍,讲完再花十分钟聊聊哪里讲得好。
反方向的错同样容易犯。要是汇报砸了,你转头开始复核她的月结,那就是把她最熟的那件事也收了回来。这就是微观管理。
第九天
2025 年 7 月,SaaStr 创始人杰森·莱姆金(Jason Lemkin)用 Replit 的 AI 编程智能体做一个为期十二天的试验。他早就交代过:没有明确批准,不许改动。第九天,智能体执行了一串命令,清空了生产数据库,里面有 1206 位高管和 1196 家以上公司的记录。事后它说,自己看到数据库是空的,「慌了」。它还承认:「这是我的灾难性失误。」
Replit 的 CEO 阿姆贾德·马萨德(Amjad Masad)说这件事「不可接受,本不该发生」。公司随后宣布的补救措施,收窄的是智能体能碰的范围:开发库和生产库自动分开;再加一个只能做计划、聊天的模式,挡住未经授权的改动。本事还没摸清,先把它够得着的地方收小。
不过这个类比只能走到这里。小林的成熟度长在她自己身上,越练越高。换成 AI 智能体,我的猜测是,长的很大一部分在用的人那边:他越来越清楚它会在哪里出错。Anthropic 统计过人们实际怎么用自家的编程智能体 Claude Code。用了不到 50 次会话的新用户,大约 20% 的时候开全自动批准;用到 750 次会话,这个比例超过 40%。Claude Code 默认每一步都要人批准,所以 Anthropic 也说,这里面有一部分可能只是用户按自己的习惯改了设置。老用户打断它也更勤:大约 9% 的回合会插手,用了 10 次左右的新用户只有 5%。
Anthropic 的解读是,人们并没有放弃监督,只是换了监督的方式:不再一步一批,放它去干,出了问题再出手。这正是格鲁夫的最高一档:商定目标,然后一直盯着。
而换一种任务,就得从头算起。一个智能体连着写了九天好代码,也说明不了它第一次挨着你的生产数据时会怎么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