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 年 2 月 7 日,迈克尔·乔丹宣布:他要去打职业棒球。那年他 31 岁。上一次正经打棒球,还是高中最后一年,打了两场就不打了。
4 月 8 日,他在小联盟 2A 级的伯明翰男爵队首次登场。头几个星期,天赋好像真能换个场子照样用:他连续 13 场都有安打。
然后就不灵了。整个 5 月,他的打击率只有 .165,差不多六次上场击球才打出一支安打。
球队经理弗朗科纳(Terry Francona)和打击教练巴尼特(Mike Barnett)手里,多了一个当众出丑的新手。这个新手叫迈克尔·乔丹。
往本垒板挪一挪
巴尼特从脚下教起,把乔丹春训时练出来的站姿整个推倒重来:「我让他站得离本垒板近一点,往前跨步迎球,把髋部和那两条长胳膊用起来。」
在篮球场上,谁去教乔丹脚往哪儿放,简直是笑话。到了伯明翰,这就是教练的本分。
乔丹照单全收。「迈克尔一天要练五回,」巴尼特说。早饭前先进打击笼,比赛打完再回去,手上磨出了泡,磨出了血。
安打还是出不来。
弗朗科纳记得,赛季开打两个来月,有一阵子乔丹「特别沮丧」。教练们于是换了个做法。「我和巴尼特找他坐下来谈,」弗朗科纳说,「我跟他说:『就好好享受一点点变好的过程吧。』他真做到了。」他们把他的进步一样样指给他看:按球探 20 到 80 分的打分,巴尼特给他传球臂力的评分,春训时是 20,到 8 月是 50。
那年秋天去亚利桑那秋季联赛,对手更强,他打出了 .255,大约每四次击球就有一支安打。弗朗科纳说:「我真觉得,再给他 1000 个打数,他能打上去。」
两个旋钮
对不同的人,用不同的带法;同一个人换了活,也一样。
赫塞(Paul Hersey)和布兰查德(Ken Blanchard)当年在俄亥俄大学合写教科书,顺手把这个道理做成了一套模型;赫塞的公司把它的诞生年份定在 1969 年。它让你针对某一件具体的事,看一个人的两样东西:会不会做,想不想做。然后拧两个旋钮:给多少指导,给多少支持。
按布兰查德的版本:热情高、还没露过本事的新手,用「指令型」,目标讲清楚,盯得紧一点。下一个阶段,用他的话说,「通常出现在一个人在新任务上碰了壁之后」,热情变成了灰心和不安。这时候用「教练型」,指导照给,再加上解释和打气。再往后是「支持型」(一起商量着定)和「授权型」(退到一边)。
一个赛季的回忆,证明不了一套阶段模型,他的教练也从没说过自己在用什么模型。但乔丹那个夏天,能帮我们看清前两种带法长什么样:人正起劲时给精确的指令;人陷进低谷时,指令照给,再坐下来谈。
整套模型的关键在「这件事」三个字上。赫塞的公司说,这个方法按具体任务判断一个人的准备度,而不是给员工贴标签。至于模型剩下的部分站不站得住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宣传册以外的证据
培训课上,这套模型几乎人人都学过;研究给它的支持却零零散散。
1987 年,韦基奥(Robert Vecchio)拿高中教师做了检验。据 2000 年的一篇综述,对准备度最低的下属,模型开的方子得到了支持;中间那一档只有部分支持;最高一档没有支持。1992 年换成护士重做了一遍,方向一致,但不显著。到了 2018 年,汤普森(Geir Thompson)和格拉瑟(Lars Glasø)还说它「很流行,但研究得还不够」。在他们的挪威数据里,只有上司和员工对「这个人准备到什么程度」看法一致时,模型的方子才成立。
所以最站得住的,正是巴尼特一上来做的那件事:刚接手一件事的人,给清楚的指导,通常比放手更好。至于四个阶段一步一换的精细编排,根据就薄得多。
第二次迁移
设想一下:你组里一位工程师,在团队干了五年。上个月的数据库迁移是她做的,结果网站宕了一个小时。这周又有一次迁移要做,论手艺,组里没人比她更熟。可一对一谈话时,她问你:这次能不能换个人?
真换了人,她得到的信号是:一个糟糕的晚上,就让她丢了这份活。塞给她一份逐步操作清单,她听到的是:你觉得她连怎么做都忘了。她的本事没丢,丢的是底气。这正是「支持」那个旋钮该管的事。
支持型的做法,花半小时就够。你问她这次打算怎么改,然后多听少说。两个人一起把出问题时怎么回滚定下来。最后告诉她:开始那会儿你会在线上陪着,方案归她。
用分钟量出来的准备度
机器身上也有同样的分裂,而且有人量过。2025 年,研究机构 METR 先让熟练的专业人员做一批软件任务并计时,再把同样的任务交给 AI 模型。结果是:当时的模型,在人类 4 分钟以内能完成的任务上,成功率「接近 100%」;在人类要花 4 小时左右以上的任务上,成功率「不到 10%」。同一个模型,做短活是老手,做长活是新手。
Anthropic 给自家编程智能体 Claude Code 写的使用指南,正是按任务来拧「指导」这个旋钮的。小而清楚的改动,直接让它做:「如果你能用一句话说清这次改动,就跳过计划。」改动牵涉好几个文件,或者代码你不熟,指南建议先让它探索、写出计划,你改完计划它再动手。这就是「指令型」。
到了「支持」这个旋钮,类比就走不通了。弗朗科纳那次谈话,针对的是乔丹跟着打击率一起往下掉的心气。而在 METR 的测量里,成功与否取决于任务有多长,看不到任何类似「士气低落」的东西。所以对一个智能体,支持这个旋钮没多少可拧的。
一行就能改完的小毛病,不用写计划。一个要干四小时、代码它从没见过的活,就得先告诉它,脚站在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