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的艇长辞职了,马凯特(David Marquet)临时被派去接手美国海军「圣菲号」核潜艇。据他自己说,这是当时舰队里表现最差的一艘,而且是他不太熟悉的型号。
上任没多久,他组织了一次演练:模拟反应堆停堆,潜艇改用备用电动机推进。这台电机只能让艇慢慢走。马凯特不想让大家觉得新艇长好糊弄,于是下令加速:「前进三分之二!」
他手下最资深、最有经验的值更官把命令复述了一遍。什么也没发生。舵手开口了:「艇长,备用电机没有『前进三分之二』这一档!」
马凯特转头问值更官:你知道这一点吗?「知道,艇长。」那你为什么还要下这道令?
「因为是您让我这么做的。」
值更官并没有违抗谁。他做的正是这套体系训练他做的事:艇长说什么,就往下传什么。马凯特后来写道:「在自上而下的文化里,领导者一旦错了会怎样?所有人一起掉下悬崖。」
那天他发誓,从此不再下任何命令。可他手里还有一艘核潜艇要开。
「我打算……」
于是,话开始从下往上说。军官们不再请示,来找艇长时开口就是「我打算……」,然后讲自己准备怎么做。马凯特这边只给意图,也就是大家要达到的目标,不再规定一步步怎么走。
据马凯特说,之后那几年,艇上愿意留下来的人从十个里一个变成了百分之百;他手下后来有十个人当上了潜艇艇长。
他摸到的,其实是「指路」和「给地址」的差别。「面包店左拐,第二个红绿灯右拐」,平时好用;只要封了一条路,司机要么卡住,要么照你说的继续拐,最后开到你根本没想去的地方。换成「去火车站,六点前到,别走收费路」,封路就只是绕个弯。
告诉他你要什么、为什么。怎么做,让他来告诉你。
第四步
假设你要出差开两天会,走之前交给同事一份十步的单子:把团队的文件搬到新系统上。做到第四步,她发现财务每天早上还在用旧文件夹,可单子上写着:删掉。她可以趁你会议间隙打电话找你,也可以照单子删,反正单子上写着。不管哪样,这件事的进度都取决于你什么时候看手机了。
圣菲号的交法,在你出差之前就开始了。你先说清要什么、为什么(所有文件只留一个地方,免得有人拿旧版干活),再说清什么绝对不能发生(谁还在用的文件都不能丢),然后由她讲讲打算怎么做。误会在这一步被发现,只花一分钟;要是拖到一个礼拜后,代价就大了。
这套做法并不新。1871 年,普鲁士元帅毛奇就写过:任何作战计划,一旦与敌人主力交手,就没法再有把握地执行下去。普鲁士军队后来的办法,叫「任务式指挥」(Auftragstaktik):指挥官讲清意图,怎么做交给现场的军官。军事史学者邦吉(Stephen Bungay)在 2011 年的《行动的艺术》里把它搬进了企业。他发现,计划和结果对不上时,领导者通常的反应是把计划写得更细,而这只会更糟,因为它绑住了真正要动手的人。
不过有个前提:意图只对懂行的人管用,他得熟到能自己选路。把地址交给一个从没开过车的人,地址也帮不上忙。这是马凯特故事的另一半,也是任务成熟度紧挨着这一页的原因。
先交计划,再写代码
「我打算」这三个字,如今出现在一个马凯特从没待过的地方:会写代码的软件里。
Anthropic 给自家编程智能体 Claude Code 的建议是:先让它读代码、写计划,你改完计划它再动手,因为「让 Claude 直接上手写代码,可能写出解决错问题的代码」。那份计划,就是 AI 在说「我打算……」。
意图也能写进指令里。Anthropic 的提示词指南对比过同一条规矩的两种写法。一种是「绝不要用省略号」。另一种是「你的回答会由语音合成引擎朗读,所以不要用省略号,因为引擎不知道怎么读它」。指南说第二种效果更好,理由是 Claude 能从解释中举一反三:知道回答要被念出来,别的念不出来的东西,它也有理由避开。
出错的样子也似曾相识。圣菲号上的值更官明知命令做不到,还是往下传了。把一张藏着一步错的详细单子交给 AI,又跳过看计划这一步,它可能就把那一步老老实实做完。因为是你让它这么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