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们可以慢一点、稳一点,也可以快一点、乱一点。我们选又快又乱。」
2023 年 1 月初,Shopify 首席运营官卡兹·内贾提安给员工发了这句话。接着,一个程序挨个钻进每个人的日历,把所有三人以上的例会删光。按公司自己的估算,删掉将近 1 万场会,超过 7.65 万个小时。两周之内,谁也不许加回去。周三重新恢复为无会日。
一个月后,内贾提安在美国国家公共电台的采访里转述了一位工程师的话:很久以来第一次,能干自己当初被招进来要干的活,整天写代码。
删掉多少场会,好数。那些空出来的周三变成了什么,就没那么好看清了。
一张空工作台
空出来的时间,用在难事上、不受打扰,才算深度工作。
卡尔·纽波特是计算机科学教授,也是畅销书作者。2012 年 11 月,他在博客上给这个想法起了名字。他写道,深度工作是「认知上吃力的活动,调动我们受过的训练,产出稀有而有价值的成果,并推着我们的能力不断提高」。与之相对的浅层工作,是「几乎任何人稍加训练就能完成」的事:回邮件,安排杂务,摆弄社交媒体。他认为,浅层工作诱人,是因为它容易,于是让人觉得很有成效,而且人们喜欢那种你来我往。
2016 年,他在《深度工作》一书里把它推成一个更大的论断,他自己网站上的概括是:不受干扰地专注的能力,正变得越来越有价值。
清空的日历是一张空工作台。少不了它,可它自己什么也做不出来。纽波特的建议落在接下来那一步。他写道,深度工作耗费精力,别指望从浅层工作直接滑进去,要有个仪式把自己渡过去。他在那篇博文里写了自己的:关掉电脑,关掉顶灯只留台灯,煮一杯咖啡,在门上挂「请勿打扰」的牌子。
护住的时间也会漂走。在 1999 年发表的一项研究里,研究者莱斯利·珀洛帮一支软件团队每周护住三个上午。一年后,团队的奖励方式没变,这个做法也就散了,创客日程与经理日程里讲过这件事。
是论证,不是研究结论
纽波特的说法是一种论证,写在随笔和面向大众的书里。底下能托住它的研究,范围要窄得多。
任务切换确实有可测的代价:索菲·勒罗伊关于注意力残留的实验发现,丢下一件没做完的事去做下一件,下一件会做得更差。但代价不一定表现为产出变差。2008 年,格洛丽亚·马克等人在实验室里请 48 人(多数是德国大学生)扮演人力资源经理回复一堆邮件,一位「上司」大约每两分钟打断他们一次。扣除打断本身花的时间,被打断的人处理邮件用时更短,质量上没有发现显著差异。代价落在压力上:才过 20 分钟,他们就报告压力、挫败感、时间紧迫感和费力程度都更高。
按纽波特的定义,回复例行邮件是浅层工作,所以这项研究并没有直接检验他的论断。它说明的是:在例行的活儿上,打断可以被消化掉,只是代价让人感受得到,从产出上却看不出来。至于深度工作在整个经济里是不是越来越值钱,那是更大的论断,这类实验室研究回答不了。
Shopify 自己的数字也有同样的缺口。彭博社 2023 年 7 月报道,Shopify 员工人均开会时间在当年头五个月比上年同期少了 14%;内贾提安说,这对今年完成项目数预计增加 18% 有帮助。那是预计,而且出自做出这项改变的公司。
自己填满的周三
假设你是数据分析师,团队刚定下周三不开会。第一个周三到中午,你清掉了四十条消息,整理了一块看板。没人打扰你,可难事也一件没做。
下一个周二晚上,你写下周三上午要啃的那一个问题:流失模型为什么会高估年付客户。你把聊天软件关到中午。午饭前,你有了一页笔记,还有一个按预期失败的测试。那些消息,十二点一刻还在那儿等你。
当助手替你做了难的部分
纽波特的定义还有后半句,很容易被略过:推着能力不断提高。Anthropic 2026 年的一项研究,测的就是 AI 助手对这一部分有什么影响。
52 名软件工程师,以初级为主,每周都用 Python,但从没用过一个叫 Trio 的库,要用它做出两个功能。其中一部分人随机分到侧边栏里的 AI 助手,只要开口,它就能给出正确代码。做完以后,所有人就刚用过的概念做一次小测。
用 AI 的一组大约快了两分钟,这个差别在统计上不显著。小测上,他们平均得分 50%,自己动手写的一组平均 67%。差距最大的是调试题。研究者推测,自己写的人遇到的错误更多,又是自己解决的,于是从卡壳里学到了东西。主要拿概念问题去问助手、或者让它解释的人,比把写代码整个交出去的人得分高;不过作者说,这只是关联,不是因果。
局限也要说清:样本小,小测紧接着任务做,测的设置也和 Claude Code 这类智能体工具不同,作者预计后者对学习的影响会更明显。
下次借助手学一个新工具时,可以在其中一块上只让它解释、不让它直接给成品代码,然后不靠它写下一块,看能不能跑通、过不过测试。多试几个任务再下结论,一个任务说明不了多少。
2023 年初,Shopify 的某个地方,一位工程师整天都在写代码。日历能告诉你那些时间空出来了;它们被用来做了什么,只有那份活儿能说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