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会是和首席执行官开的,很要紧。索菲·勒罗伊那时是顾问,手上的项目越来越多,一天到晚在几个项目之间来回切换。
会一散,她对团队说:有个问题我们忘了问。
「他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,说:『没有啊,问过了,我们问了。』」她在学校 2024 年的一篇人物报道里回忆。她这才明白,有那么几分钟,自己的脑子完全在另一个项目上。证据就在记事本上:一张小小的待办清单,全是别的项目的事,是开会时写下的。
关不掉的标签页
上一件事还没放下就换下一件,脑子会有一部分留在原地。
后来勒罗伊转去做研究。2009 年,她以《我的活儿为什么这么难干?》为题发表论文,给这个问题起了名字:注意力残留。她在两项实验里报告,人很难把注意力从没做完的事上抽回来,接下来那件事也就做得更差。
没做完的事,像一个开在后台的浏览器标签页。你眼睛看着新页面,旧页面还在跑,还在占着电脑的内存。
这篇论文还有个出人意料的地方:光把前一件事做完,还不足以放下它。在她的结果里,真正放下的,是在时间压力下做完的人;这种压力也让下一件事做得更好。
可大多数工作并不是踩着截止时间收尾的,而是被打断的。
担心回不去
2018 年,勒罗伊和明尼苏达大学的特蕾莎·格洛姆发表了四项研究,看打断对「打断进来的那件事」有什么影响。下面的研究设计,按她所在大学 2024 年的介绍文章转述。
参与者做着一件事被叫停,换去做另一件。一部分人被告知,回头有足够的时间做完原来那件;另一部分人被告知时间不多。预期回头要赶工的人,带进新任务的残留更多:处理信息不够仔细,看不出错误,做决策时也更少找到最优解。
接着两人试了一个补救办法,叫「准备好回来」计划:切换之前,记下自己做到哪儿、下一步打算做什么。勒罗伊说,可能不到一分钟就够了。在一项现场研究和一项实验室研究里,做了这个计划的人,注意力切换得更彻底,在打断进来的那件事上做得更好。这个思路借用了执行意图的研究:给「何时、怎样回来」定个计划,脑子才肯先把这件事放一放。
它能推广到多远,还在检验。2025 年,沃德·范佐宁和尤里·沙普指出,这个计划此前主要是在实验室或横断面研究里测的,被试多是学生。他们自己做了一项现场研究:50 名员工连续四个工作日给自己的注意力残留打分。被打扰多的日子,残留和疲惫都更多;写「准备好回来」计划,残留就少了。出乎研究者意料的是,写计划的员工整体上反而更疲惫,尽管在他们身上,残留和疲惫之间的关联变弱了。不过这些都是自评,人数也不多。
修了一半的漏洞
假设你是工程师,一个支付漏洞修到一半,被拉去开预算会。明天就要发版,你知道回来以后得赶着修。
被打断,回去还要赶工,这正是勒罗伊和格洛姆研究里残留更多的那种组合。所以进会之前,你花四十秒在工单里写下:停在重试循环那里,下一步查超时设置,有个问题要问支付组。然后关掉编辑器。在他们的研究里,这样一张纸条让人在打断进来的事上投入更多注意力。它修不好漏洞;但明天你是从纸条开始,而不是从回忆开始。
上下文窗口里的剩菜
语言模型也有一种残留,而且看得见。一次会话保留下来的历史,会占着上下文窗口,也就是模型每次回答前要读的那堆文字。窗口快满时,有的工具会把早先的内容总结压缩,但留下来的部分,每次回答都要重读一遍。
2025 年 7 月,做 AI 数据库软件的 Chroma 公司发布报告,测试了 GPT-4.1、Claude 4、Gemini 2.5、Qwen3 等 18 个模型,让它们回答长聊天记录里的问题。每道题有两种问法:给完整记录,约 11.3 万个词元,大部分是不相干的对话;或者给精简提示,约 300 个词元,只留答题需要的部分。所有模型都是精简提示的得分明显更高。不过完整记录既更长、又塞满了别的内容,这项测试分不开到底是长度还是杂物在起作用。
Claude Code 的文档给了对应的建议。它提醒别开「大杂烩会话」:先做一件事,再问个不相干的,再回到第一件,结果上下文「塞满了不相干的信息」。它给的办法是:不相干的任务之间,用 /clear 清空。
和人不同的是,模型的残留就写在纸面上,你可以删掉。清空之前,让智能体写一张「准备好回来」的纸条:改了什么、停在哪儿、下一步做什么,下一次会话从这张纸条开始。想知道这对你的活有没有用,可以把同一个小任务在又长又杂的会话里跑几遍,再在新会话里跑几遍,每次都按这个任务自己的测试来评判。某一次跑得更好,只是线索,不是证明。
勒罗伊那天的记事本上,就是这样一张清单。只是她写的时候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