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一家叫「综合集团」的公司管投资。公司的目标是利润最大化,眼下两个提案,你只能批一个。
第一个给 Digits。这个产品不大,所在市场也不增长;一位发明人找到了更便宜的生产办法:投 150 万美元,此后十年每年税后省下约 50 万。第二个给 Sunbars,它在一个每年增长 20% 的市场里领先,想投一轮广告:投 180 万美元,第一年赚 40 万,第二年 30 万,之后八年每年 10 万。
按作者的粗略说法,以案例里给的 12% 资本成本折成现值来算,投给 Digits 的钱十年能翻一倍,投给 Sunbars 的钱会亏掉一半左右。J. 斯科特·阿姆斯特朗和罗德里克·布罗迪是故意这样设计的。1985 到 1990 年间,六位教员把这道题拿给六个国家管理课程上的 1015 人做。
其中一部分人事先拿到一份波士顿咨询公司(BCG)「增长-份额矩阵」的说明。按这张矩阵,Digits 是「瘦狗」,Sunbars 是「明星」。
拿到说明的人里,63.5% 选了那颗明星。
跟着现金走
增长和份额能看出现金从哪来、往哪去,标签不是判决。
BCG 的创始人布鲁斯·亨德森 1970 年在一篇叫《产品组合》的短文里讲过这个道理。他说,市场份额高,利润率就高;增长要吃现金,因为业务一长,就得添资产才守得住位置。两样合起来,每个产品都落进四个格子之一。增长慢的领先者,挣的现金多到没法在自己身上有效再投,这是「金牛」。增长快的领先者是「明星」,只要守住领先,等增长放缓就会变成金牛。快速市场里的小角色是「问号」,要的现金几乎总是远多于它挣的。慢速市场里的小角色,亨德森原文叫它「宠物」(pet),说它「除了清算,基本一文不值」,还写了一句:「宠物是不必要的。」后来的不少文献,包括下面提到的研究,把它叫成了「瘦狗」。
对管着几十个部门的公司,这样看全局很方便。BCG 自己 2014 年回顾时说,当年各业务单位常常把自己挣的钱留下来自己再投,这张矩阵给了多元化集团一套道理,把现金从成熟业务挪到有增长潜力的业务上。
可一个格子只概括了两个数字,做决定要看的远不止两个。阿姆斯特朗和布罗迪怀疑,这些标签像一个个「心理账户」:「金牛」听着就是该往外取钱的,「明星」是该往里投钱的,「瘦狗」是别再花钱的。实验里,用矩阵来推理的人,86.8% 选了明星;按利润算账的人,只有 15.3%。
一项业务被叫作「瘦狗」,听上去就该甩掉。还没人看过它赚多少钱,名字已经替你下了结论。
瘦狗也会挣钱
矩阵的前提本身也被检验过。唐纳德·汉布里克和伊恩·麦克米伦用 PIMS 数据库里工业品业务的数据研究过,1982 年的结论是:四个格子里的业务,在产生和消耗现金上确实很不一样,这一点和 BCG 说的一致。例外是瘦狗。在他们的样本里,瘦狗平均有正的现金流,比「问号」(他们叫「野猫」)平均需要的现金还多,有些瘦狗表现得很好。
2014 年,BCG 自己的研究人员说得更进一步。他们看了美国上市公司,发现业务在格子之间换位置比从前快,结论是「市场份额已经不再能有力地预测业绩」;同时他们也认为,这张矩阵改一改,仍然有用。
那个实验也有该说清的局限。它是一道课堂练习,故意设计成矩阵和利润数字唱反调,作者自己也说,它说明不了真实公司里这种冲突有多常见。拿到哪份说明是随机分配的,所以 63.5% 对 44.7% 是组和组的比较;可实际用哪种办法推理,是各人自己选的,所以事后按方法分出来的 86.8% 对 15.3%,不是随机比较。评论者罗宾·温斯利在同一期期刊上发表了意见;按作者的概括,他认为研究有缺陷,两人也承认,只是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。而且,连一点矩阵都没看过的对照组,也有 44.7% 的人选了亏钱的那个项目。
没人提起的那条面包线
假设你经营一家区域性的面包厂。增长飞快的无麸质产品线,是每次开会的焦点。卖给咖啡馆的批发面包,在一个不增长的市场里只占小份额,放在矩阵上,是条瘦狗。
同一个星期,两份申请摆到你面前。无麸质团队要一笔推广费;批发线的经理要一台新烤炉,每一个面包的能耗和人工都能降下来。钱只够批一份。
把矩阵放下一个小时,把两个方案每年预计收回多少现金、花多少钱,逐年列出来。要是烤炉三年回本,而推广的回报第一年之后一路缩水,批发线落在哪个格子里,改变不了这笔账。
你也许还是会批无麸质,理由在数字之外。那至少这个理由有个名字,而且不叫「瘦狗」。
为明星辩护
阿姆斯特朗和布罗迪还调查过 MBA 学生。在答题的 175 人里,三分之二认为这张矩阵「在某些情况下」能带来更好的决定,却说不出是哪些情况;问他们有什么依据,多数人说,是教科书或老师讲的。
据主持实验的教员说,事后讲解时,参加者都在使劲为自己的选择辩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