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2 年,数字设备公司(DEC)正在节节败退。好几年来,更新的 32 位个人电脑一直在蚕食它的生意。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战略学教授理查德·鲁梅尔特,在一旁听高管们争论该怎么办。
鲁梅尔特后来把屋里简化成三个人。「亚历克」想接着做整合好的系统,叫「盒子」。「贝芙莉」想靠客户关系,卖「解决方案」。「克雷格」想把资源押在半导体上,做「芯片」。两条新路都意味着公司脱胎换骨,在鲁梅尔特看来,谁也没法两条一起走。
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肯·奥尔森要求大家达成共识。多数人觉得「解决方案」比「盒子」好;多数人觉得「盒子」比「芯片」好;又有多数人觉得「芯片」比「解决方案」好。不管选哪一条,总有多数人更想要另一条。
于是大家定下一句谁都能接受的话:「DEC 致力于提供高质量的产品和服务,并成为数据处理领域的领导者。」
这句话没让任何人放弃任何东西。
一句空空的话
鲁梅尔特说,这是「政治结果」,算不上战略。2011 年,他在《麦肯锡季刊》上给这类东西起了名字:坏战略。目标、口号、愿望清单,都能冒充战略,但它们什么也没选。
他把坏战略的标志压缩成四条。头一条是空话:把显而易见的事,裹上一层唬人的流行词。他引了一家零售银行的内部备忘录:「我们的根本战略是以客户为中心的金融中介。」他写道,把空话去掉,「你就知道这家银行的根本战略是当一家银行」。
第二条是不直面挑战。1979 年,国际收割机公司的规划人员拿出一份厚厚的公司战略计划,路数是每块业务都多抢份额、多降成本。按鲁梅尔特的说法,计划里压根没提公司的工厂效率低得离谱,也没提它的劳资关系是全美工业界最差的。一场长达六个月、损失惨重的罢工之后,公司很快开始垮下去。
第三条是把目标当成战略。他说,坏战略就像一个四分卫,给队友的唯一建议是「咱们赢吧」。第四条是糟糕的战略目标:要么是一长串待办事项,要么定下的目标和原来的难题一样难以企及。
「平安准时到达」是愿望。路线得说清哪座桥断了,你打算从哪边绕过去。
为什么那间屋子选不出来
DEC 的高管不缺主意,有三个,麻烦就在这儿。鲁梅尔特写道:「战略意味着聚焦,因此意味着选择。而选择,就是为了一些目标放下另一些。」要求共识,等于让谁都没法放下:每一个方案,都有多数人更喜欢别的方案。
他说的第二个根源是规划模板:先写愿景,再写使命,再写价值观,最后把一串心愿标成「战略」。每一格都好填,可哪一格都不问挡在路上的是什么。
鲁梅尔特不反对目标和愿景,说这些是「人生的重要部分」,只是代替不了「战略的苦功」。选了也不等于选对:看错了障碍,照样会把力气使在错的地方。这个词是他 2007 年在华盛顿一场国家安全战略研讨会上头一回用的;DEC 的会议、银行的备忘录、收割机公司的计划,都出自他的讲述。
人人有份的路线图
假设你带一个十二人的产品团队。一位负责人想用整个季度修崩溃问题,取消订阅的工单里一再提到它;另一位想做一个大客户点名要的报表功能;第三位想重做注册流程。
桌上的稿子写着:「为每一位客户提供稳定、愉悦的体验。」三位负责人都点头,因为三个方案都装得进去。三个月后,你手上有三个项目,个个做了一半。
另一份稿子选了边:问题是客户在流失,客户给出的头号原因是崩溃,所以这个季度修崩溃。报表往后放,找人去跟那位大客户说清楚;注册流程也往后放。
大客户可能会走。这个代价第一份稿子里也有,只是没写出来。
让模型把几份方案合成一份
再假设,你把三位负责人的方案贴进一个聊天模型,请它写「一个反映全队意见的战略」。这就是奥尔森当年的要求。满足它的一种办法,就是照 DEC 高管们的做法,写一句宽到三个方案都能塞进去的话。模型并不护着哪个团队的地盘,含糊来自你提的要求。
换个要法,让它做选择题:把三个方案列成互斥的选项,每个选项写清它认定的头号问题是什么、方案里有什么证据支持、团队要因此停掉哪些事。然后由你来选。
有两个检查不难做。把公司名字换成竞争对手的,标出仍然成立的句子,这些最可能是空话。再把方案换个顺序,多跑几次。推荐的选项要是来回变,就拿自己的工单和数字去核对每个选项的理由,别把它当答案。
晚了五年
1992 年 7 月,奥尔森宣布退休,DEC 任命主管制造的副总裁罗伯特·帕尔默接任。按鲁梅尔特的讲法,帕尔默此前主管过半导体工程,他明确了战略就是「芯片」。鲁梅尔特写道:「一种观点终于赢了。可那时已经晚了五年。」
1998 年 6 月,康柏完成了对数字设备公司的收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