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伟达手上有一份合同:替世嘉做一台游戏机。公司靠世嘉的钱活着。开发了一年,首席执行官黄仁勋看出来,设计走错了路:微软马上要发布 Direct3D,走的是另一条技术路线,许多公司已经在为它做芯片。
把游戏机做完,做出来的是落后的技术,和 Windows 不兼容,也追不上了;不做完,钱就会花光。2023 年,黄仁勋在台湾大学的毕业典礼上说:「横竖都是倒闭。」
于是他联系了世嘉的首席执行官,说英伟达的发明走错了路,世嘉应该另找伙伴。接着,他请对方照付全款。「我开口的时候很难为情。」
世嘉的首席执行官答应了。黄仁勋说:「他的体谅和慷慨,给了我们六个月的命。」
六个月,不够把一家公司救回来,却足够把时间白白耗掉。
三件事,一个道理
2011 年,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管理学教授理查德·鲁梅尔特,拿英伟达接下来的做法,讲一个战略的内核。内核有三件。诊断:「解释挑战的性质。」指导方针:「为应对或克服诊断里找出的障碍而选定的总体思路。」连贯行动:「彼此协调、共同支撑指导方针的一组步骤。」
好战略三件事:看清问题,定下路数,行动彼此配合。
按鲁梅尔特的讲法,英伟达的诊断很直白:「我们在性能竞赛里输了。」另一家创业公司 3Dfx 在给玩家做快速 3D 芯片这件事上领了先,还有传言说英特尔也要做。指导方针由诊断而来:每六个月推出一款更快的芯片,速度是行业惯例的三倍。
接下来的行动,每一项都在为这个节奏服务。三支开发团队,进度彼此交错,哪一支都不必在六个月里从头做完一整颗芯片。在模拟和仿真设备上大笔投入,免得芯片制造和驱动软件拖后腿。又一步步把驱动软件的开发,从显卡厂商手里收了回来。
医生叫你「好起来」,那是定了个目标;医生说出你得的是什么病,那才是诊断,怎么治才有了依据。鲁梅尔特自己的总结是,战略就是「有道理撑着的连贯行动」。
披着战略外衣的目标
「坏战略」这个词,是鲁梅尔特 2007 年在华盛顿一场国家安全战略研讨会上提出来的,他 2011 年的书《好战略,坏战略》就从这里长出来。他讲过一位首席执行官,化名查德·洛根,定了个「20/20 计划」:收入每年增长 20%,利润率 20% 以上。问他要实现这个得发生什么,洛根讲的是求胜的意志。鲁梅尔特还和一个小城市的市长谈过战略,那里的规划委员会拿出的计划,有 47 条战略、178 个行动项,第 122 项是「制定一份战略计划」。
两份计划都没说挡在路上的是什么。没有诊断,方针就无从回应,行动只能越堆越长。
没人来得及吃的午饭
假设你刚接手一家写字楼园区旁的小馆子,午市生意已经连跌两年。上一任老板在收银台边留了张计划:营业额涨 20%,提升服务,更新菜单,多发社交媒体。
你在柜台边拿着秒表坐了三个中午。多数客人只有 45 分钟午休,厨房 22 道菜道道现点现做,上菜要等 25 分钟。不再来的那些人,并不嫌菜难吃,是午休不够用了。
这就是诊断。方针可以照着它定:进门半小时内能吃完的午饭。行动要跟着配合:六道菜提前备好,点单时就付钱,托盘在柜台上摆好。哪一样单拎出来,都只省几分钟;放在一起,半小时才算数。
这些也有代价。冲着那道慢炖招牌菜来的老主顾,中午来了,发现它没了。
列了十一条的智能体
假设你让一个编程智能体把应用里的搜索页弄快些。它交回十一条改动,条条说得通:加缓存、压缩图片、建一个新的数据库索引,还有另外八条。合在一起,这是一张待办清单,算不上战略;没等谁问一句哪条才要紧,智能体可能已经把十一条全做完了。
换个要法,向它要内核。先要诊断,还要证据:按性能剖析记录或计时日志,时间到底花在了哪儿?再要指导方针:这一轮改哪一块,哪一块不碰。最后只做为这个方针服务的改动。
英伟达在把芯片交给工厂之前,先在仿真器上试过。你也可以在提交代码之前,先试一试这个诊断:打开剖析记录,看慢的地方是不是真在它说的那里;在分支上改,改前改后各计几次时。智能体要是指不出一个测量结果,它的诊断就只是猜测,说得再顺也一样。
一帧一小时
鲁梅尔特写道,好战略「事后看来,几乎总是这么简单明了」。内核能告诉你手上有没有战略,却没法告诉你诊断对不对。
黄仁勋只有一次机会去验证。2023 年他对播客 Acquired 说,只剩六个月的命,下一颗芯片只能送去工厂一次。团队先在仿真器上跑,大家坐在实验室里「等 Windows 一点点画出来」,按他的估计,一帧大约一个小时。有人问他怎么知道芯片一定完美,他说:「因为如果不完美,我们就倒闭了。」
RIVA 128 在 1997 年 8 月出货。英伟达的产品收入,从 1996 年的 370 万美元涨到了 1997 年的 2730 万美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