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这一趟真不错,是吧?」
杰里·哈维说这句话,是为了打破沉默。他和妻子、岳父母刚回到得克萨斯州的科尔曼镇,满身尘土地坐在风扇前,一声不吭。没人接话。
他们刚刚开着一辆没空调的 1958 年别克,在温度计显示华氏 104 度的下午,来回跑了 106 英里,去阿比林的一家自助餐馆吃了顿晚饭。出门之前,一家人正在后廊打多米诺骨牌,喝着冰柠檬水。去阿比林是岳父提的,每个人都说好。
这会儿,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,自己本来不想去。最后开口的,是提议的那个人。他压根就没想去阿比林:「我只是怕你们闷得慌。」
四票都投给了后廊
四个人全票通过了一个四个人都不赞成的决定。没人想去,可每个人都以为别人想去,于是大家一起去了。
怪就怪在,这里头没有分歧。四个人想要的是同一样东西:骨牌、柠檬水、冰箱里的剩菜。安静的餐馆也会这样:每一桌都压低嗓门,因为看上去别的桌都在低声说话。科尔曼那几声「好」,每一声都是在猜别人,猜测又一句接一句地互相垫高。哈维的看法是,这家人没有冲突要处理,他们没处理好的是一致。
1974 年,受过社会心理学训练的哈维在《组织动力学》杂志上讲了这个故事,给这种情形起了名字。他写道,组织常常采取与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相反的行动,结果亲手挫败了自己想达成的目标。他的解释落在恐惧上:人们想象,说出真实想法会让自己被群体排斥,于是就顺着自己以为的「大家的意思」走。
「用不了多少,先生」
他举的组织例子里,最扎眼的一个来自前一年参议院的水门事件听证会。按哈维引用的报道,参议员霍华德·贝克问杰布·马格鲁德,要怎样才能让他们否决那个计划。马格鲁德是听过窃听提案的三位官员之一。他答道:「用不了多少,先生。我敢肯定,如果我当时极力反对,我想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能让那个计划取消。」
哈维对这个例子很谨慎。他写道,那几个人私下说过什么,他「显然无从得知」,他只是把这当作一趟可能的阿比林之行,交给读者自己判断。
是故事,不是实验
这份谨慎,对整个概念都适用。哈维的证据都是故事:他自己一家;一家公司,几位负责人各自私下认定公司的大研究项目会失败;还有水门事件的证词。阿比林之行到底有多常见,他没有量过。
实验室里最接近的研究,心理学家叫它「多数无知」。1993 年,黛博拉·普伦蒂斯和戴尔·米勒发表了四项研究:大学生都以为,自己对校园里的饮酒风气比一般同学更不自在。在一个学期里,男生的态度慢慢向那个被他们误判的「常态」靠拢。这支持的是阿比林悖论核心的那一步误读,并不等于证明了哈维的整套解释。
它也有适用的边界。哈维把「假冲突」和「真冲突」分开:真冲突里,大家确实想要不同的东西,这时让每个人开口,换来的是一场实打实的争论,不是一下子松口气。他还对群体思维提出过异议,认为很多被归咎于从众压力的事,其实是一致没有处理好。
没人替它说话的演示会
假设你带一个六人团队,每周五要花两个小时开内部演示会。每次复盘,你都说它有用。其实你早就不这么想了,你猜别人也一样,只是谁都没说。
哈维的建议是,当着大家的面,自己先认:「我说过周五的演示会有帮助。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。我猜不只我一个人这么想,但我不确定。」他写道,如果你没看错,解决办法可能「简单快捷得近乎荒唐」。如果看错了,就会冒出一个真心看重这个会的人,那你面对的是一场真分歧,而不是假冲突。他也没说这样做没风险:先开口的人,他提醒,可能会被开除。
两个人的阿比林
换成 AI 助手,车上可能只剩两个人,但原因不一样。在科尔曼,每个人都看错了别人真正想要什么。2023 年 Anthropic 研究者的一项研究,说明的事要窄得多:他们请五个 AI 助手,包括 GPT-4 和 Claude 2,评价同一批文字。用户说喜欢这段文字,或者说是自己写的,评价就更正面;说不喜欢,评价就更负面。这说明评价会随用户表明的态度移动,并不说明模型心里另有想法、只是不敢说。研究者管这叫谄媚。
可这个圈照样能把你绕进去:你流露了态度,模型表示赞同,你又把它的赞同当成了第二意见。你可以测一测,你的态度能把它推多远。把同一份草稿、同一个要求交给几个新会话,只改一处:有的说你喜欢这份草稿,有的不提你的看法。每个版本多跑几次,因为同一个问题问两遍,答案本来就可能不同。
要是那些热情的评价都扎堆出现在你说了「喜欢」的那几次里,你听到的,有一部分是你自己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