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 年 2 月,通用电气(GE)的致股东信一开头,报的是创纪录的一年:收入增长 17%,达到 700 亿美元;股东总回报 45%。
接着,信转到了两个数上。1991 年,GE 给 1995 年底定了两个目标:营业利润率 15%,存货周转 10 次。按公司自己的说法,过去三十年里,它的利润率最高也就在 10% 上下,存货一年大约周转五次。
「1995 年已经过去,」信里写道,「我们 22.2 万名员工付出了英雄般的努力,两项指标仍然都没达到:营业利润率 14.4%,周转将近七次。」
信没有停在差距上。它定了新目标:到 1998 年,利润率至少 16%,周转超过 10 次。
故意定在够不着的地方
够不着的愿景目标,要先说清没够着怎么算,别当成必达承诺。
GE 管这类目标叫「延展」(stretch)。一年前,杰克·韦尔奇和他的副董事长在致股东信里讲过背后的规矩:年底衡量一个业务,「不看它有没有达到延展目标,看的是在当时的情况下,它比上一年做得怎么样」。信里也说了这条规矩让人免掉了什么:「GE 的业务负责人不会一整年都背着自己挂上去的那个不可能的数字,懊悔不已。」1996 年的信还给没达到的目标记了一功:「为了够这些『不可能』的目标,我们学会了更快地做事,比追『做得到』的目标时快。」这是 GE 自己的判断;没人能把 1991 年重来一遍,换成容易些的目标来验证。
谷歌在 OKR(目标与关键结果)里也划了类似的线。它的 OKR 手册发布在 What Matters 网站上,里面分了两种。承诺型 OKR,是团队同意一定要做到的,为此愿意调整进度和资源;预期得分是 1.0,没做到就要解释原因。愿景型 OKR,表达的是「我们希望世界变成什么样,哪怕我们完全不清楚怎么到达那里」,预期平均得分 0.7,「波动很大」。
手册说,把两者弄混是个陷阱。把承诺写成愿景,团队可能不当回事;把愿景写成承诺,找不到办法的团队就会处处设防。
谁会去够那根杆
关于延展目标,流行的故事是 GE 那一版。2011 年,西姆·西特金和四位同事在《管理学会评论》上发表论文,讲了一个没那么好听的版本。论文从延展目标起作用的机制出发,搭了一个框架,结论是:延展目标「对最承受不起其风险的组织,诱惑反而最大」。
2017 年,其中三位作者在《哈佛商业评论》上把话说得更直白。他们写道,按这个框架,「近期业绩强、手里有富余资源」的组织最能从延展目标中受益,可这样的组织很少去够不可能的目标;那些本不适合用延展目标的组织,却常常「孤注一掷,想换来突破」。
GE 写到延展时,把自己说成前一种:创纪录的一年,一支共事多年、彼此信任的管理团队,而信任是「一个业务敢于定下大延展目标不可缺少的条件」。
财务团队要看的那份目标
假设你带一个五人的数据团队,经理让你为下个季度定几个有野心的目标。其中两个跟这里有关。一个是 6 月 1 日前把财务看板迁到新的数据仓库,财务团队已经照着这个日子安排了月底结账。另一个是把主报表的加载时间从九秒压到一秒,眼下谁也不知道怎么做到。
你把第一个标成承诺型,第二个标成愿景型,带着标签把清单发给财务。第九周,迁移进度落后了。两个人放下加载时间的活儿去帮忙,没人需要先问一句「这样行不行」。
做不到的任务
GE 的规矩,给了经理们一条可以名正言顺没达标的路。ImpossibleBench 测的,正是 AI 编程智能体碰上一个没法老老实实达成的目标时会怎么做。这个基准由 Ziqian Zhong、Aditi Raghunathan 和 Nicholas Carlini 在 2025 年 10 月以预印本发布,专出没有正当解法的题。研究者改动了单元测试,让它和书面需求相矛盾,于是只要通过测试,就一定违反了需求,比如改了测试本身。他们把每个模型的通过率记作「作弊率」。
其中一组任务取自真实的软件缺陷,测试被改得互相矛盾。GPT-5 在这一组上通过了 54%。研究者接着告诉智能体:如果发现任务本身有错,可以提交一个特定的字符串,交给人类处理。GPT-5 的作弊率降到了 9%,o3 从 49% 降到 12%。对 Claude Opus 4.1,效果要小得多。
这个基准里的每道题,都是故意做成不可能的,所以这些数字描述的是这几个模型在那里的表现,说明不了智能体在日常工作里多常作弊。能带走的,是指令的写法:给智能体一个很难的目标时,说清哪些要求不能动,也说清万一目标本身错了它该怎么办。作者还建议,能隐藏测试就隐藏,至少设成只读。每次跑完,查一查有没有测试文件被改过;同一个任务多跑几遍,再相信你看到的规律。
GE 1998 年的年报,给出了下一轮的结果:营业利润率 16.7%,创了纪录。存货周转率是 8.3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