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老医院的外科病房,值夜班的护士坐在护士站,抬眼就能看到自己负责的八到十位病人。用同一病房另一位护士的话说,要是需要搭把手,「从帘子后面探个头」喊一声就行。
2011 年,她们搬进了新建的滕布里奇韦尔斯医院。这是英格兰第一家住院病房全部是单间的 NHS 医院,推动这种设计的理由是能减少感染、跌倒和噪音。
伦敦国王学院的研究团队在搬迁后访谈了护士。外科病房的一位护士说:「我一进房间,就跟所有人隔开了。」评估病区的一位护士说,你没法「多看同事几眼,看出她们已经忙得快淹死了、需要帮手」。
护士们得改变工作方式,却觉得自己没准备好。
搬家有日子,安顿没有
搬迁分两批,一批在 1 月,一批在 9 月。护士们心里经历的那些,没有哪一天能写进日程表。
威廉·布里奇斯(William Bridges)的模型就建在这道缝上。他在一篇文章里写道(他的公司网站上标注的日期是 2006 年):「变化是情境性的。」转变则是「人们接受变化时要经历的、分三个阶段的心理重新定向」。变化有日期,转变在心里,而且从告别开始。
三个阶段,从结尾开始
布里奇斯给三个阶段起的名字是:结束、中间地带、新的开始。他公司的网站承认这个顺序「看似矛盾,却是真的」:转变的起点是一次结束,人得先弄清自己正在失去什么,可能是人际关系、做事的流程、团队成员,也可能是地方。
计划书上列的,多半是要来的东西。在滕布里奇韦尔斯,那是单间、独立卫生间,还有窗外长满树的山谷。要走的东西更难看见,因为它们从来没被设计过:往病房里扫的那一眼,喊一嗓子就有人来帮忙,隔着帘子听见同事怎么照顾病人、顺手学到的好办法。说到最后这一样,一位初级护士长说:「我觉得这个确实没了。」
接下来是中间地带,布里奇斯管它叫「无人地带」。旧的行为和态度慢慢死去,人还没朝新方向走起来。他说这段时间对组织很危险,可也正是创新和试验格外容易成功的时候。在这家医院,各个护理小组边试边改,摸索新的做法。评估病区在搬迁后,病人跌倒和用药差错一度增加,大约九个月后才回落到原来的水平。研究者怀疑原因不在单间本身,给出的一种解释是搬迁带来的混乱。他们的研究没有用布里奇斯的模型,拿这个模型来读他们的发现,是一种解读。
按布里奇斯的说法,新的开始要等前两个阶段走完才会来。他写道:「把人带出埃及(或者任何旧体制)容易,把旧埃及从人心里带出去难。」他还写到,领导者可以让人带上一块过去的东西上路。外科病房做的事有点像这样:每天早上照旧全员集中交班,护士长认为这样能守住病房原来的那份认同。这个团队说,他们适应得挺快。评估病区还同时碰上病人病情更重、布局特殊和人手紧张,那里的员工说,他们花了六个多月才安顿下来。
顾问画的地图,不是量出来的定律
布里奇斯原本在米尔斯学院(Mills College)教文学,1974 年辞职,专门研究转变。据他公司的说法,促使他走上这条路的,是他自己在人生大变动里的挣扎。1980 年的《转变》(Transitions)写给个人,1991 年的《管理转变》(Managing Transitions)用的是他给组织做顾问的经验。这个模型来自他的经历和实践,不来自实验。公司本身就卖这套模型的培训,它说领导者和顾问已经用了三十多年。
用得久不等于有证据。检验模型本身的研究很难找:人是不是按这个顺序走过三个阶段,重视「结束」是不是真能让变革更顺,都少有人测过。用到它的研究里,它常常只是解读访谈的一副眼镜。2026 年澳大利亚一项研究考察国际护理学生的导师项目,受访的一共七个人,研究者把归纳出的主题对应到布里奇斯的三个阶段,同时提醒:按阶段来呈现经历,「可能无意中暗示这是线性的」。布里奇斯自己也没把边界画死:他写道,这片无人地带可能在人离开旧方式之前就开始了,到了新地方,也可能要「几个月甚至几年」才觉得像家。
三个阶段也说不出要多久。两个病区,同一次搬迁,同一栋新楼,一个很快安顿,一个拖了半年多。两边的领导、人手和同时压过来的其他变动都不一样,光看三个阶段,判断不出谁会更慢。变革曲线追踪的是情绪随时间的起伏,ADKAR问的是一个人卡在哪一步;布里奇斯问的是:什么结束了?
被归档的那个群
设想一位小组长,她带的五人小组在月初并进了一个大部门。组织架构图一夜之间就改好了,新的站会开起来了,原来小组的聊天群也归了档。一个月后,组员们在大群里问任何问题之前,还是先私下互相问一圈。新经理觉得这是在搞小圈子。
问一句:什么结束了?原来那个群,是新人问一个很基础的问题也不怕被围观的地方。如果丢的是这个,那么一场讲新部门前景多好的动员会,讲的是团队还没走到的「新的开始」。专门给新人开一个提问的小群,等于承认了失去的东西,也补上了一样。
不问这一句,那些私下的消息多半还会继续,只是经理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