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 年 12 月,日内瓦大学医院开始了七轮全院调查中的第一轮。观察员跟着日常诊疗,每到一个该清洁双手的时刻,就记下医护人员做了没有。结果是 48%。
漏掉的那些有规律可循。皮泰(Didier Pittet)和同事看了 2834 个这样的时刻,发现诊疗越需要洗手,大家越做不到。重症监护室平均每个病人每小时有约 20 次该洗手的时机,依从率最低,36%。
依从率低,通常的办法是多劝。皮泰和约翰·博伊斯(John Boyce)2002 年为美国写的手卫生指南总结过:过去用过的讲课、传单、工作坊、反馈,甚至自动给液器,「带来过短暂的改善」。日内瓦的运动照样贴海报、做反馈。可到水池边洗一次手要花时间,一项重症监护室的研究发现,护士离开床边、洗完再回来,平均要 62 秒。于是这场运动把重点放到了别处:每张病床上,都装了一个放酒精搓手液的定制瓶架。
先松手刹,再说油门
推力和阻力,一起画出来。事情停在两边的力抵消的地方;想让它动,松开一道阻力,常常比再加一把推力管用。
库尔特·勒温(Kurt Lewin)1947 年在《人际关系》期刊的创刊号上发表《群体动力学的前沿》,讲的就是这个。照他的说法,工厂产量这类水平之所以稳定,是因为往上推和往下压的力一样大。生产水平是「准静态平衡」,「既可以通过在想要的方向上加力来改变,也可以通过减弱反向的力来改变」。
两条路的结果并不一样。靠加推力抬到新水平,伴随的是「相对高的紧张」;靠减阻力到达同一水平,伴随的是「相对低的紧张」。紧张超过一定程度,就和疲劳、攻击性、建设性下降连在一起,所以他的结论是:「通常,第二种方法比高压的方法更可取。」
手刹拉着的车,油门踩到底,也只是吼着往前挪。手刹一松,轻轻一踩就走了。
勒温举过工厂的例子:工人不肯提速,一个原因是怕一时快了,工头就要求以后「永远保持这个更高的速度」。巴弗拉斯(Bavelas)在一家缝纫厂的实验把产量抬到了新水平,勒温认为这「至少部分」是靠减弱了压低产量的力。
日内瓦的推力早就有了,阻力是一趟 62 秒的水池,忙起来一小时要跑很多趟。按指南的估算,床边搓一次手只要四分之一左右的时间。到 1997 年,依从率升到 66%,多出来的都来自搓手液,水池洗手基本没变。作者认为床边搓手液贡献很大,不过海报和反馈也一直在做。
箭头是估出来的
实际用起来,力场分析是白板上的练习:一条线代表现在的做法,两边画箭头,长短表示估计的力度。它逼你把阻力一条条列出来,这一步靠施压的计划最容易漏掉。
它是想问题的工具,不是测量。勒温自己写过,单独的每一股力,目前「只有在特殊条件下」才测得出来,所以箭头画多长,全凭判断。力也不会待着不动。斯旺森(Donald Swanson)和克里德(Andrew Creed)从组织案例出发,认为把力画成直线,容易漏掉关键的复杂之处:「力场不是一个密不透风的东西,它会变形。」
日内瓦也有一句提醒。2002 年的指南说,只摆出搓手液,不持续做教育和激励,「未必能带来长久的改善」。松开手刹,前提是还有人在踩油门。
勒温更有名的那个模型,讲群体怎样放下旧做法,另见解冻、变革、再冻结。科特说的提高紧迫感,放在这张图里,是在推力那一边使劲。
迟交的报销单
设想一位财务主管,要团队每月 5 号前交报销单。她发过提醒,又发过更硬的提醒,后来干脆在月会上把迟交的名字放上幻灯片。那个月单子早了点,抱怨也多了。
后来她坐到一位常迟交的同事旁边,看他怎么填。系统只能在连着公司内网的笔记本上打开,发票还得扫描。他一周有三天在外面跑。
再发提醒,可能换来又一阵短暂好转和更烦躁的团队。允许手机拍发票,截止日可能就不再和他的日程打架,虽然这未必是唯一的阻力。
当阻力是一条规定
2023 年 11 月到 2024 年 1 月,经济学家胡姆卢姆(Anders Humlum)和韦斯特高(Emilie Vestergaard)调查了丹麦 11 个受 ChatGPT 影响职业的 18000 名员工。那些认为 ChatGPT 能把某项工作时间减半的人里,只有约 23% 打算在接下来两周用它。问到原因,42% 说需要培训,36% 说单位限制使用。
研究者接着试了一把推力:随机告诉一部分人,专家估计 ChatGPT 能在他们的工作里省多少时间。看法变了,打算用的意愿几乎没动,接下来两周的实际使用没有显示出增加。他们给的理由,还是限制和培训。
到 2024 年那轮调查,雇主的态度变了:约 43% 的员工被明确鼓励使用聊天机器人,30% 的员工受过培训。对一个典型员工来说,单位鼓励的,使用率是 83%;不鼓励的,是 47%。
这组对比不是实验,依据的是丹麦员工自己填的问卷。「鼓励」也把推力和松开的阻力捆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个起了作用。可前面那次试验指向同一边:告诉大家能省多少时间是一把推力,按员工自己的说法,阻力没松,人就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