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 年春天的一天，五个全美数得上的高中棒球苗子，都出自南加州，在圣迭戈赫伯特·胡佛高中的球场上，沿左外野边线站成一排。多伦多蓝鸟队当时的总经理帕特·吉利克站在外野，手里攥着秒表，身边围着五六个球探，每人也都拿着一块。
六十码。比利·比恩冲过终点时，第二名还落后他整整三大步。吉利克的表停在 6.4 秒。迈克尔·刘易斯在《点球成金》里写道，吉利克让人重新量了一遍距离，又把孩子们叫回起跑线。「吉利克的本分，是信自己看见的，不信没看见的，可他就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见的东西。」
球探手里有清单，列着五项「工具」：跑、传、守、打、打远。他们也看脸，比恩长着他们说的那种「好脸」。经济学家理查德·塞勒和法学教授卡斯·桑斯坦后来在书评里引过书中一位球探的坦白：「比利的统计数据，我一个都没看过。压根就没往那儿想。」
比恩在选秀第一轮就被挑走。可他真进了大联盟，并没有成为球探们想象中的那种球员。
球场上看不见的
他在大联盟打了六个赛季，301 个打数，打击率 .219，三振 80 次，保送 11 次。
球场能给球探看的，他们都看了。球场看不到的，球场上也没有任何东西提醒他们。照塞勒和桑斯坦的概括，刘易斯自己的诊断是：球探们太信自己的眼睛，而看一场棒球赛，「有很多东西是看不见的」。
人会拿眼前的信息编出一个笃定的故事，很少问还缺了什么。
丹尼尔·卡尼曼给这个习惯起了个名字，叫 WYSIATI，「眼见即为事实」（What you see is all there is）。2011 年，他和丹·洛瓦洛、奥利维耶·西博尼在《哈佛商业评论》上写道：「我们的直觉会根据手头的证据编出一个连贯的故事，顺手把窟窿补上，所以我们往往忽略了缺的是什么。」同一年，他在《思考，快与慢》里也用了这个说法。
一张照片裁掉了边，看上去照样是一张完整的照片。画框里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你，框外还站着一个人。
明知只看了一半
明明知道少了一块，总该小心些吧？1996 年，莱尔·布伦纳、德里克·克勒和阿莫斯·特沃斯基用实验检验了这个想法。圣何塞州立大学和斯坦福的学生读一些简短的法律案件。有的人两方的辩词都读，然后像陪审员一样投票；有的人只拿到案情背景和其中一方的辩词，而且被反复告知，书面说、口头也说：陪审团是两边都读过的。
只读一方的人要预测，20 个陪审员里有几个判原告赢。他们的猜测往自己读过的那一方偏。他们给的 90% 区间也更窄，说明更有把握，可预测并没有更准，有几组比较里还更差。把握上的差别不大：第一个实验里，只读一方的人区间平均宽 10.4 票，陪审团是 11.1 票。两方势均力敌的时候，偏得最厉害。
有一步很管用。先让学生估一估，没看到的那一方辩词会更弱还是更强，他们就偏得少多了：只读原告和只读被告的两组，预测平均只差 2.7 票（满分 20 票）；没走这一步的学生，差 7.1 票。
数字也有边
2003 年，塞勒和桑斯坦在《新共和》上评了《点球成金》。据刘易斯后来回忆，他们指出，球探的误判出自人脑的运作方式，而这些早就被卡尼曼和特沃斯基描述过了。刘易斯写道，在那之前，他大概从没听说过这两个人。
比恩的管理层改看打者实际做过什么，比如他多常上垒。可数字也有边。书里把运动家队的三位出色投手，蒂姆·哈德森、马克·马尔德和巴里·齐托，放在了背景里；刘易斯后来说，这三人有多好，大家早就知道。2022 年他还说：「我从没想说经验完全无关紧要。」
只有一方的提案
假设一位同事请你批准，把团队换到一套新的工单系统上。演示做得很漂亮：三个痛点，一家更便宜的供应商，一个用得赞不绝口的试点小组。没人被请来讲讲为什么该留下。
迁移要搭进去的那个周末，没参加试点的那些人，哪一页幻灯片上都没有，于是在决定里也就没有分量。
照实验里那一步来。拍板之前，先写下你预计「留下」的理由会有多强，大概会说些什么。卡尼曼、洛瓦洛和西博尼还推荐了哈佛商学院教授马克斯·巴泽曼的一个问题：「如果一年后要重新做这个决定，你会想要哪些信息？现在能不能多拿到一些？」他们也说，很多时候数据就是拿不到。但有时候拿得到。
资料不够的时候
拿到一摞资料的语言模型，也会出现相似的情形。在 2025 年发表于 ICLR 的一项研究里，海莉·乔伦（Hailey Joren）和同事给模型出问题，同时附上检索来的文本，再用一个自动评分器判断这些文本够不够回答。Gemini 1.5 Pro、GPT 4o 和 Claude 3.5 在资料够的时候表现很好，可资料不够时，论文写道，它们「常常输出错误答案，而不是选择不答」。
这是在问答基准测试上、用 2024 年的模型、由 AI 判分得出的结果，新模型未必一样。资料不够时，模型也有 35% 到 62% 的时候答对了，残缺的证据并非毫无用处。
挑一个你的资料里有答案的问题，把含答案的那份文件拿掉，在全新的对话里多问几次。模型要是照样作答，先核对答案对不对，再让它说出每一条出自哪份资料，然后打开那些资料去看。
如果答案还是和原来一样流畅，那唯一变了的，是你拿走的那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