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4 年,金佰利推出了一样新产品。原料是 Cellucotton,一种起皱的木浆材料,公司在一战期间大量生产,战后剩下太多。把它熨得又平又软,就成了舒洁面巾纸。
公司很清楚它是卖给谁的。那时美国女性化妆越来越多,舒洁被定位成浴室里那条「冷霜毛巾」的干净替代品。据品牌历史页面,它最早宣传的用途是「卸冷霜的绝妙新方法」。1925 年的第一则广告,许诺的是「电影明星保持美丽肌肤的新秘诀」。从 1927 年起,琼·哈洛、海伦·海斯这些明星也来站台。
然后,据公司的说法,1930 年金佰利被顾客来信淹没了。来信支持的,是把这种纸巾当手帕用。
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
1954 年,彼得·德鲁克把这类意外变成了一个问题。他在《管理的实践》里专门用一章来谈它,说这个问题很少被清楚地问出来,因为「答案看起来太明显,以至于很少有人去回答」:我们的事业是什么?
明显的答案来自工厂:金佰利做的是卸冷霜用的面巾纸。德鲁克的答案来自柜台另一边。他写道:「我们的事业是什么,不由生产者决定,而由消费者决定。」它由「消费者买下一件产品或一项服务时得到满足的那个需要」来界定。还有一句:「顾客以为自己买的是什么,他认为什么有『价值』,这才是决定性的。」
你做的是什么生意,由顾客以为自己买到了什么来定。
道理是这样的。厂家描述产品,说的是它本身:什么材料,多大尺寸,设计来干什么。顾客描述它,说的是平常日子里它帮自己办成了什么。两种说法都没错,可决定人家会不会再买的,往往是后一种。
公司里早有人知道
细读金佰利的历史,会发现这个转折没看上去那么突然。研究部门负责人恩斯特·马勒有花粉症,一直拿这种纸巾当手帕。他说服广告部门,把它也宣传成避免传播病菌的东西;品牌页面说,1927 年公司提出过「吸水手帕」这个用途。手帕的主意早就在公司里,只是夹在电影明星中间,成了几种说法里的一种。
来信给这个主意添了分量。又做了些研究之后,公司把广告改成「用完就扔的手帕」,面向「男人、女人、老老少少」。据公司说,新广告推出的第一年,销量翻了一番。这是公司事后写的自家历史,它没说来了多少封信,也没说那些补充研究发现了什么。
这个问题也有边界。问顾客,对他们已经拿在手上的东西管用;对他们从没见过的东西,就没那么灵了。据哈罗伊德公司研发负责人回忆,一家调查公司曾告诉他们,普通纸复印机在美国办公室里顶多能摆进五千台。那是另一件事:创造顾客。
变成电子表格的看板
假设你负责公司内部的一个数据看板。它本来是给各区经理盯销售目标用的,访问量看着挺健康。直到有人给你看了导出记录:大多数访问最后都是把数据下载成电子表格,分析员在表格里重做出自己要的那一张表,贴进每周的邮件。
你的路线图上排着六张新图表。你的顾客买的,是一张表。
没人写信的顾客
金佰利的顾客会写信。用 AI 助手的人大多不会写;Anthropic 的研究者说,隐私顾虑加上实际困难,让这些对话很难研究。2024 年 12 月,他们介绍了 Clio:用 AI 模型分析对话、归纳规律,不需要人去读原始聊天记录。
在 Claude.ai 免费版和 Pro 版的一百万条随机对话样本上,Clio 发现编程排在最前,光是网页和移动应用开发就超过全部对话的 10%;写作、研究和教育各占 6% 到 10%。它还找出了一些小的类别,比如解梦,比如给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当「地下城主」。作者说,Clio 就是为了发现「未知的未知」。
其中一个发现,几乎就是舒洁故事的缩小版。论文说,Anthropic 的安全分类器经常把讨论《龙与地下城》里怪物战斗数值的对话误判为有害。系统以为自己知道这些用户在干什么,其实他们在玩游戏。
Clio 给出的类别是模型归纳的,企业账户也不在样本里,所以这些比例只反映个人用户。信任任何一块使用情况看板之前,包括你自己的,先亲手读二十条原始请求,自己分堆,再拿去和看板上的标签对照。
对不上的地方,就是你收到的那一摞来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