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 年 10 月 21 日,Quibi 的两位创始人发了一封信。信里很大一部分,读起来像一张战绩单。
半年前,Quibi 带着 17.5 亿美元的融资上线:专为手机做的短剧,每集不到十分钟,观众转动手机,画面就在竖屏和横屏之间切换。信里写,他们向好莱坞最有创意、最有想象力的人敞开了大门,「结果是内容超出了我们的预期」。工程师造出了「一项开创性、令人愉快的服务」。全球十家顶级广告主也加入了进来。
落款是两个人:梦工厂动画的联合创始人杰弗里·卡森伯格,执掌过 eBay 的梅格·惠特曼。战绩数完,就是整封信一直在往那儿走的那一段。
「然而,Quibi 没有成功。原因可能有两个:要么是这个点子本身不够强,撑不起一个独立的流媒体服务,要么是时机不对。」
他们要关掉这家公司了。
没人去量的那个问题
这道缝,彼得·德鲁克早在 1963 年就写下了名字。他在《哈佛商业评论》的文章《为企业效能而管理》里,把管理的主要问题归结为「效能和效率的混淆,它横在做对的事和把事做对之间」。下一句是:「把根本不该做的事做得极有效率,恐怕没有比这更无用的了。」
事情做得再对,做的不是对的事,也没多大用。
效率说的是一件事做得好不好:每集的成本、应用打磨得多精致、画面转得多顺。效能问的是这件事该不该存在,有没有人会选它。德鲁克写道,可企业手里的工具,尤其是会计概念和会计数据,全都盯着效率。
这种混淆一直改不掉,一部分原因在时间上。效率每周都看得见,是团队能一点点改进的数字;效能来得晚,常常一下子全来,等客户做出选择的时候。四年后,德鲁克在《卓有成效的管理者》里,按工作的种类划了一条线:体力工作只需要效率,也就是「把事做对的能力,而不是把对的事做成的能力」。
一列火车可以分秒不差地开往一个没人要去的车站。时刻表每抠掉一分钟都更好看,可对那些压根没上车的乘客,什么也没改变。
是时机,还是点子?
Quibi 的创始人没说自己知道是哪一个。「可惜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,」他们写道,「但我们猜,两者都有。」
时机这一条,不是借口那么简单。Quibi 本是给人在路上看的,偏偏在 2020 年 4 月初上线,正赶上疫情把人关在家里。照 TechCrunch 的转述,卡森伯格 5 月接受《纽约时报》采访时说:「出了问题的每一件事,我都归到新冠头上。每一件。但责任我们担。」
两位创始人自己也把另一件事摆了出来:别的企业碰上了同样的难关,挺了过去。美联社也提到,别的流媒体服务因为人们困在家里而得了益,迪士尼 Plus 的订户超过 6000 万。
没人能把 2020 年去掉疫情重来一遍。这是 Quibi 这个故事的老实边界,也是德鲁克这对概念的边界:效能,事后好判断。德鲁克给「事前」留下的,是一个问题。
越做越快的报告
在《卓有成效的管理者》里,他让高管对时间记录里的每一项活动都问一句:「这件事要是根本不做,会怎样?」他写道,如果答案是「什么也不会发生」,结论显然就是别做了。
想象你们四个人的小组,花了一个季度,把每月给客户的报告从五天的工作量压到两天。模板更清爽了,数字头一遍就对得上。按你们追踪的每一项指标,这都是一份更好的报告。
然后你去问三位客户,上一份报告拿去做了什么。两位根本没打开。第三位只要一个数字,而且宁愿你打电话告诉他。省下的三天是真的;还在花的那两天,也是真的。
当产出几乎不要钱
现在把这份报告交给 AI 助手,两天也许就缩成一个下午。效率的提升很大,也最容易看见。可它对德鲁克那个问题毫无回答,反倒让跳过这个问题变得更便宜。
这个问题的用法,和 1967 年一样。在把一件例行的活自动化之前,先弄清楚谁在用它的产出。如果工具有记录,就看看文件有没有人打开。问问收到的人,上一份拿去做了什么。或者停发一期,数一数有谁来问。要是没人来问,这只是线索,还不是结论:再确认一下有没有低频的用途,或者必须留档的要求。核清用途后,再决定是停做、简化,还是自动化。
宣布关门的时候,Quibi 手里还有钱。惠特曼在声明里说:「虽然我们的资金还够公司运营相当长一段时间,我们还是做出了艰难的决定:结束业务,把现金还给股东,体面地和优秀的同事们道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