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 年 1 月 11 日,马克·扎克伯格在自己的 Facebook 主页上发了一篇长文:「我要改变我给产品团队定的目标,从帮你找到相关的内容,改成帮你进行更多有意义的社交互动。」
还没人来问代价,他先说了:「做了这些改动,我预计大家花在 Facebook 上的时间,以及一些参与度指标,都会下降。」
其实他已经在往这条路上走了。三周后的季报显示,2017 年最后几个月、新目标宣布之前做的调整,包括少推病毒式视频,让大家每天花在 Facebook 上的时间少了约 5000 万小时。美国和加拿大的日活用户,比上一季度少了 70 万,首席财务官说,这些质量调整是原因之一。这些还不是新目标的效果,但说明了他愿意让哪个数往下掉。
选一个数代表用户得到的价值,也就选好了要放弃什么。扎克伯格当众说了,他准备放弃哪一个。接下来的问题是:几十亿条帖子的信息流,怎么知道什么叫「有意义」?
一条评论,三十分
靠一张积分表。据《华尔街日报》后来看到的内部文件,一个赞记 1 分;一个表情回应,或者不加一个字的转发,记 5 分;一条有分量的评论、私信、转发或活动报名,记 30 分。互动发生在朋友之间、同一个小组成员之间,还是陌生人之间,再乘上不同的系数。
每个人的信息流,由一套排序算法来排。其中一块叫「下游 MSI」:如果系统算出一条帖子在一层层转发下去的过程中,很可能被人评论或者转发,就把它往前排。
2018 年秋天,BuzzFeed 首席执行官乔纳·佩雷蒂给 Facebook 一位高管写了封邮件。BuzzFeed 有篇帖子叫《几乎所有白人都说过的 21 句话》,收到 1.3 万次转发、1.6 万条评论,很多人在评论区为种族问题吵成一团。他写道:「MSI 排序奖励的,其实并不是能带来有意义社交互动的内容。」
Facebook 自己的研究员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况:媒体和政党都在往愤怒、耸动的方向挪,因为这样招来的评论和回应最多。波兰一个政党的社交媒体团队估计,他们的帖子从正面负面各一半,变成了八成负面,「明确是因为算法的改变」。一份内部备忘录写得很直白:「错误信息、有毒内容和暴力内容,在转发里多得不成比例。」
照《华尔街日报》的描述,那张积分表里没有一项是看评论内容的。系统按分排序,屏幕外的人学会了什么东西得分高。
「任何优化都一样,总会有些地方被人钻空子、占便宜。」负责信息流排序的工程副总裁拉尔斯·巴克斯特罗姆,对《华尔街日报》这样说。
北极星是拿来干什么的
肖恩·埃利斯是 Dropbox 的第一位市场人员,与人合写过 Hacking Growth(2017)一书,提倡他所说的北极星指标。2018 年接受采访时,他说北极星指标「其实是想把这份价值随时间量化出来」。他举的例子是爱彼迎:要是一门心思优化应用安装量,图表可以一路向上,好看得很,可如果没人订房,就没人得到价值。他说,「入住晚数」才是同时给房客和房东带来价值的东西。至于 Facebook,他说:「一个更简单的价值替代指标,就是日活用户。」2017 年底,这个数在美国和加拿大刚掉过一次。
北极星像长途徒步时的指南针方向。它不告诉你每块石头在哪儿,只在岔路口告诉整队人往哪边偏,省掉一千次小争论。
麻烦在于,方向是选出来的。照扎克伯格自己的话,Facebook 原来的目标是帮人找到相关内容,他也说公共内容会带来更多的总使用时长。换成互动,就等于公开承认使用时长会降。不管有没有人说出口,选北极星都在做这件事:告诉团队,哪些别的数可以让它往下掉。
而且,它会成为大家瞄准的那个数,古德哈特定律说的那些事都会来。《华尔街日报》看到的文件还多揭了一层:这次改动还有一个公司少提的动机。2017 年一整年,评论、点赞和转发都在下滑,新公式就是要扭转这个势头。所谓「有意义的互动」,本身就是用参与度搭起来的。
写在白板最上面的那个数
想象你在一家语言学习应用管产品,得决定白板最上面写哪一个数。
「应用内时长」最省事,每加一个小游戏它就涨。「完成课时数」听着好一些,直到有人指出,两分钟的一课和二十分钟的一课算的是一样的。最后你定下「通过下一级测试的学员数」,在下面写上你预计会失去的东西:时长多半会掉。
然后你在旁边用小一号的字,加了第二个数,一个有人开始刷第一个数时就会跟着涨的数:同一天内反复重考同一套题的次数。两个数一起往上走,是个该去查的信号,还不是结论:可能有人摸清了怎么得分,也可能只是大家在认真练。
几年后,Facebook 也做了类似的一步。2021 年 8 月,公司说正在「逐步扩大一些测试,降低对某些信号的权重,比如一个人有多大可能评论或转发政治内容」。被调低的,正是 2018 年那张积分表上分值最高的那几种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