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图表，往上送的路上是会变样的。诺基亚一位中层经理还记得：上司会让你把图上的数据点往右挪一挪，好看一点。然后上司拿着这张图，去给更高一级的高管做汇报。
后来，这位经理把这些讲给了两位研究者听：阿尔托大学的 Timo Vuori 和欧洲工商管理学院（INSEAD）的 Quy Huy。「信息就是传不上去，」他说，「高层是被直接骗了。」
那些年，诺基亚是全世界卖手机最多的公司。Vuori 和 Huy 想弄明白，它怎么会在智能手机上输得这么快。两人注意到，高管们解释诺基亚的衰落，通常是说它技术不如苹果，或者是骄傲自满，没看见 iPhone 要来。他们做了 76 次访谈，对象有高层、有中层、有工程师，也有外部专家，得出的答案却是另一个：恐惧，而且是朝两个方向的恐惧。
高层怕的是外面。怕竞争对手，怕股东，怕季度目标完不成。他们知道诺基亚需要一个比塞班（Symbian）更好的操作系统，也知道做一个要好几年。可要是公开承认塞班落后了，在投资人、供应商和客户眼里就像是认输。于是他们继续力挺塞班，同时不停地催新机型。
中层怕的是上面。这些人大多是副总裁或总监。受访者形容，董事会和高管层里有些人「脾气极其火爆」，动不动扯着嗓子吼人，拿开除和降职吓唬人是常事。有位中层建议一个同事去挑战某位高管的决定，同事说他没这个胆量。他有家，孩子还小。
两种恐惧互相喂养。下面报上来的都是乐观的消息，上面就觉得还能再加把劲。负责 MeeGo（原定接替塞班的新平台）的一位负责人回忆，他们当时说至少要推迟半年，甚至一年，按他的记忆，上面的回答是：跑快点。中层慢慢学会了，承诺得早、承诺得多，资源就来了。高层后来也向研究者承认，他们这个团队里，没有真正懂软件的人。
产品把这一切都暴露了出来。诺基亚的 5800 触屏手机在 2008 年上市，晚了大约一年半。2009 年推出、本想压过 iPhone 的 N97，用一位高管的话说，「就产品质量而言是一场彻底的灾难」。
2011 年 2 月，前一年 9 月从微软请来的新任 CEO 史蒂芬·埃洛普（Stephen Elop）给全体员工发了一封备忘录，把诺基亚比作一个站在着火的石油平台上的人。他写的火，大多来自外面：苹果、安卓、深圳的廉价手机。只有一句是冲着自己人的：「我们自己往这座着火的平台上浇了汽油。」同一个月，诺基亚宣布智能手机改用微软的 Windows Phone。
Vuori 和 Huy并不认为恐惧是唯一的原因。Huy 说，他们之所以专门研究它，是因为在企业失败的各种原因里，这是管理者和学者都最不了解的一块。
2013 年 9 月 3 日，诺基亚同意以 54.4 亿欧元把手机业务卖给微软，预计约 32000 名员工随之转过去。在埃斯波（Espoo）总部的发布会上，埃洛普说：「我感到难过，因为我们正在改变诺基亚，改变它所代表的一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