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 年,荷兰税务局的高层公务员在行动清单上添了一条:要让政界一起面对「成批处理」的两难,八成有错,两成没错,还有这两成人会受到的影响。
这一条在清单上挂了很久,后来就不见了,文件里查不到它最后怎么处理的。议会的调查后来发现,八二开这个比例只是一个假设,背后没有任何数字。
那两成,是一个个家长。
荷兰的托儿补贴先发钱,事后再结算。2004 年起草补贴法的时候,国务委员会建议加一条困难条款,留给规则没有料到的情形。内阁没采纳。照调查报告的概括,理由是:要发的补贴笔数太多,补贴部门得像一台机器那样运转,例外就是齿轮里的沙子。议会也点了头。
2013 年春天,媒体曝出一个保加利亚团伙用假地址骗领住房补贴和医疗补贴。主管的国务秘书和税务局高层亲自去给补贴部门的员工训话:忍无可忍了。对策是钱发出去之前多查一道。一个会自我学习的风险分类模型按几十项指标给申请打分,分数最高的交给公务员人工复核。国际特赦组织援引荷兰数据保护局的调查说,复核的公务员并不知道系统为什么挑中这一份。至少从 2016 年 3 月到 2018 年 10 月,其中一项指标是「是否荷兰国籍」。
多查一道,也有一本账。补贴部门为此拿到 2500 万欧元的核查经费,这笔钱每年都得靠少发错的补贴挣回来。调查发现,直到 2019 年,管理层一直盯着这个数字管事。
什么算「错」,卡得极严。合同上少一个签名,或者家长自付的那部分没交齐,全年的补贴就要统统追回,而这笔钱通常早已付给了托儿所。收入越低的家庭,拿的补贴一般越多,要退的也就越多。税务局一旦认定「故意或重大过失」,家长就不能申请个人分期还款。2019 年的内部备忘录估算,分期申请里约有三分之二因此被拒,而且很多时候没有第二个人复核。
警告并不是没有。2017 年 8 月,国家监察专员发表报告,讲的是 232 个家庭的补贴被成批停发。不到一个月,国务秘书埃里克·维贝斯回答议会:没有发现家长受到不必要的损害。几个月前,补贴部门内部就有一份备忘录列出了自己犯的错,主张给家长补偿,可这件事没人报给他。2020 年宣誓作证时,他说自己当年那个回答愚蠢透顶。也是在 2017 年,隐私监管机构接到两条关于国籍数据的举报,补贴部门答复说,手里没有第二国籍的数据。其实有,直到 2019 年 4 月才自己更正。
2020 年 12 月 17 日,调查报告发布,标题是《前所未有的不公》。据《卫报》报道,被错误指控的家长多达 2.6 万人。2021 年 1 月 15 日,首相马克·吕特的内阁集体辞职。他说:「国家的每一个层级都犯了错。」
2021 年 10 月,国际特赦组织发表了一份关于这个模型的报告,题为《仇外的机器》。12 月,数据保护局宣布对税务局罚款 275 万欧元,因为它使用国籍数据带有歧视,罚款档次被往上调了。那时,这个模型已经停用一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