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 年 4 月 20 日晚上,两位从休斯敦来的 BP 高管,正在深水地平线钻井平台的驾驶台上轮流玩一台视频模拟器。船长忽然抬起头:「那是什么?」脚下,BP 的马孔多油井正在井喷。
这座平台有两个指挥官。平台连在油井上时,归海上设施经理管;平台移动时,归船长管。那天晚上平台连着井,可操作手册早就为这样的夜晚定好了规矩:一旦出现紧急情况,船长全面接管。任何时候,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。
几分钟内,两声爆炸,全船断电。水下主管冲上驾驶台,对船长说:「我要脱离了。」他说的是紧急脱离系统,按下去,海底的防喷器应当封住油井,平台随即与井断开。船长回答:「别激动。我们不脱离。」水下主管还是走到了控制面板前。BP 的井场负责人正站在那里:「对,按吧。」他按了。
海上设施经理爆炸时正在洗澡,几分钟后才摸到驾驶台,脚上没穿鞋。没人宣布交接。于是,手册刚刚交给全权的船长,转头请这位经理批准脱离。批准拿到了,他转向水下主管。
「我已经按过了。」
一个按钮,两个声音
那几分钟的证词并不完全一致,上面是海岸警卫队的版本。它的结论是,船长显然不知道自己本来就有权按这个按钮。按钮其实也没起作用:信号根本没离开面板,因为液压已经没了。报告只说,这场混乱「可能影响了」启动脱离的决定,话就停在这里。
可在平台最要命的几分钟里,站在面板前的人,从一个上级那里听到「不」,从另一个那里听到「按」;而真正握着权力的那位,在向别人讨这份权力。
听谁的,要在来不及问之前就讲清楚。
亨利·法约尔是采矿工程师,1888 年到 1918 年执掌法国的科芒特里-富尔尚博公司。1916 年,他把这件事写进了自己的管理原则:做任何一件事,一个员工只应该接受一个上级的命令。他下笔不留情面:「人受不了双重指挥。」他还提到,双重指挥常从两个部门之间没划清的边界钻进来。深水地平线的边界,是按「平台有没有连着井」划的;紧急情况一来,边界挪了位置,却没人说一声。
一个路口装两盏红绿灯,各管一条路,相安无事。两盏灯挂在同一条车道上,一盏红一盏绿,每个司机都得踩刹车。
偏要给员工配两个上级的公司
法约尔写道,组织永远适应不了双重指挥。安迪·格鲁夫的英特尔,却是有意这么干的。
格鲁夫在《格鲁夫给经理人的第一课》里回忆,英特尔还小的时候,开会讨论外地工厂的保安该向谁汇报:本地厂长看得见保安有没有来上班,总部的安保经理懂这行。最后两个都要。安保经理规定活该怎么干,厂长每天看着干得怎么样。在座的人一时接受不了:「一个人总得有个上司吧,到底谁说了算?」格鲁夫写,答案是一个「试探性的『是』」。
格鲁夫也承认,这让经理的日子变得模糊,要靠深厚的信任文化才撑得住。明茨伯格在温尼伯交响乐团见过一对配合默契的搭档:指挥和一位执行总监共同管理乐团。他有一次向一家医院建议搞共同管理,一位董事「对任何破坏神圣指挥链的做法都大惊失色」,硬是让他把这个词从报告里删了。
和平台的区别,在于每个上级管的是哪个问题。在英特尔,一个管「该怎么干」,一个管「每天干得怎样」。在平台上,两位指挥官都能对同一个按钮发话。
要上线的那个页面
假设你是结账团队的设计师。设计主管说,每个页面都得用新的设计规范;结账业务的产品经理说,页面下周五上线,旧组件照用。纸面上两人都是你的上级,谁也没说清哪件事归谁定。
于是你悄悄选了一边。另一位上线那天才知道,你成了选边站的人。
把两人拉进同一条消息里问:页面长什么样谁定,什么时候上线谁定。下次他们再起分歧,拍板的是他们,不是上线前一晚独自熬着的你。
有三个上司的智能体
AI 智能体会从好几个方向收到指令:开发者写系统提示,用户提需求,它读到的每个网页、每封邮件里也可能藏着指令。
2024 年 4 月,OpenAI 的研究者举了个例子:一个邮件助手读到一封信,信里夹着一句话,让它把收件箱里的所有邮件转发给陌生人。他们认为,模型常把开发者、用户和第三方的文字看得一样重。于是他们训练 GPT-3.5 Turbo 按固定次序听话:开发者优先,其次是用户,最后才是工具返回的内容,低一级的指令和高一级冲突时就不理。在他们的测试里,各项主要评估的稳健性都提高了,连训练时没见过的攻击类型也一样。代价是,模型有时会拒绝一些看着像攻击、其实无害的请求。
这是一个模型在基准测试上的结果,不能证明排好次序的智能体就骗不了。法约尔要的是只有一个上级。智能体注定要读很多人的话,它需要的是一个事先定好的次序,再加上一套不靠这个次序也能兜底的权限。
这一点可以在你自己的环境里试。复制一份文件,在里面埋一句话,命令智能体把文件发到某个邮箱;运行时不给它发邮件的权限。然后去看它试图做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