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师走上指挥台,举起指挥棒,乐手们齐声奏响;手再一动,全场戛然而止。亨利·明茨伯格写道:「这是一幅绝对掌控的画面。」接着又说,这「全是一个大神话」。
明茨伯格断断续续研究了三十年经理人的工作,那几年他一次陪一位经理过一整天。到 1998 年在《哈佛商业评论》上写这篇文章时,他已经陪过 29 位,从管着英格兰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的人,到在坦桑尼亚难民营带红十字会代表团的人。商界领袖常被比作乐团指挥,所以和一位真正的指挥过一天,他觉得「无法抗拒」。他选的是温尼伯交响乐团的艺术总监兼指挥布拉姆韦尔·托维:大约 70 名乐手,只有一位领导。
托维说,他的工作是选曲目、决定作品怎么演、挑客座独奏家、给乐团配人,再管一部分对外关系。行政和财务归执行总监马克斯·塔珀管,两人共同管理乐团。
排练时,他的「指挥」比神话里少得多。托维解释,意见只能冲着声部提,不能冲着个人;别处有些工会合同明文禁止点名某个乐手。他说,单独点人,一年也就「两三次」。几个小时的排练里,明茨伯格只看到「一次明面上的领导动作」:下午晚些时候,托维不满意了,说大家都睡着了,这样不够好。他事后说,要是总这么干,就成了干扰。
明茨伯格给他念了管理学者伦纳德·塞尔斯的一段话:经理就像交响乐团的指挥,要让演奏保持和谐,可乐手们各有各的烦心事,舞台工人在挪谱架,大厅一会儿太热一会儿太冷,赞助人还坚持要对曲目做些不讲理的改动。托维听完笑了,这些事他全碰上过。当时乐团两位骨干正闹矛盾,一个想把某个音拉长,一个想奏短,他随口建议怎么奏,都可能被看成「给谁加分」。他也不能和乐手们私下来往,「各人的盘算太多了」。
「我觉得自己像个也上场踢球的足球教练。」托维说。
明茨伯格看到的,更多是「干活」而不是通常说的「领导」:托维像一个亲力亲为的项目经理在盯排练,更像工厂里的工头,不像坐在远处的高管。到了一天快结束,他又转身去照应「大师圈」,那是乐团最慷慨的一群赞助人。明茨伯格写道:「整个层级被压进了一个人的工作里。」
明茨伯格还去过一家医院。外科病房的护士长整天在病房里转,不喜欢她所说的「那一整套公关的事」。院长则很看重自己在外面的「倡导」角色,可他一转身,面对的是一群要资源的医生。明茨伯格的结论是,对外的联络和交涉,与对内的领导和做事,「分不开」。
托维自己倒不太认这个头衔。他对明茨伯格说:「我不觉得自己是经理,我更像个驯狮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