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 年 4 月 20 日晚上,深水地平线(Deepwater Horizon)的驾驶台上,两位从休斯敦来视察的 BP 高管正轮流试一台视频模拟器。船员在里面设了 70 节的大风、30 英尺的浪,又让平台六台推进器里的两台「失灵」,请客人试着把平台稳在原位。
船长忽然抬起头:「那是什么?」他推开驾驶台的门。旁边那条补给船上亮晶晶的,像是糊满了钻井泥浆。脚下,BP 的马孔多油井正在井喷。
这座平台归越洋钻探公司所有,上面有两个指挥官。平台接在井上的时候,由海上设施经理(下称平台经理)管;平台挪位置的时候,归船长管。那天晚上,平台接在井上。不过操作手册早就为这样的夜晚做了安排:一旦出现紧急情况,船长接管全部指挥。交接口头说一声就行,再用广播通知全平台。任何时刻,说了算的只能有一个人。
几分钟之内,第一声爆炸响了,接着是第二声,全船断电。这时候最要紧的是紧急脱离系统:按下去,海底的防喷器应当封住油井,平台随即与井断开,火也就断了气源。
水下主管赶到驾驶台,对船长说:「我要脱离了。」船长回答:「别激动。我们不脱离。」水下主管还是走到了控制台前,BP 的值班井场监督正站在那里。「我要断开了。」水下主管说。「对,按吧。」他按了下去。
平台经理爆炸时正在洗澡。他光着脚,从炸烂的舱室里摸黑出来,爆炸过去好几分钟才赶到驾驶台。没人宣布交接。于是,按手册此刻本该说了算的船长,转过头去请示平台经理:能不能脱离?得到同意后,他对水下主管下令。
「我已经按过了。」
几位证人对这几分钟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。按国家委员会的版本,驾驶台上有人喊,没有平台经理批准不能脱离。海岸警卫队的结论是,船长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权按这个按钮。
按钮其实也没起作用。控制台上的灯亮了,看上去程序已经启动,可海岸警卫队查明,信号根本没离开控制台,因为已经没有液压动力;国家委员会认为,第一次爆炸可能已经炸坏了通往防喷器的线缆。海岸警卫队并没有说是指挥混乱酿成了这场灾难。它说,这种混乱可能影响了脱离的决定;至于船长的迟疑,究竟是因为犹豫不决、没受过训练,还是因为指挥权没有按规定交接,它无法断定。
两个头的局面,一半是文书造成的。平台在马绍尔群岛注册,那里的登记把它列成了自航式平台,而不是靠推进器定位的平台,马绍尔群岛事后称这是一个「文书错误」。正是这个登记,让越洋钻探可以把指挥权一分为二。同样的平台如果挂美国旗,就不允许这么做。
11 人遇难。4 月 22 日上午,深水地平线沉入海底,原油往墨西哥湾里流了 87 天。调查组的建议里有一条:给在美国近海作业的每一座钻井平台立规矩,写清楚平时谁负责,出事时谁负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