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 年 8 月 14 日下午 2 点 14 分刚过,第一能源公司在俄亥俄的电网控制室里,告警系统停了。从那以后,控制台上再没收到一条告警。调查后来发现,调度员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没有告警的情况下值班。
2 点 32 分,邻近一家电力公司打来电话,问一条刚跳过闸的线路。第一能源这边没有告警,也没有记录。据美加联合调查工作组说,调度员认为这条信息要么不准,要么和自己无关。
公司另一头,2 点 41 分,承载告警的服务器宕机,系统自动呼叫了 IT 人员;2 点 54 分,备用机也宕了,又呼叫一次。工作组查明,IT 人员没有通知控制室。3 点 08 分,他们重启了主服务器,以为修好了,也没找调度员确认。告警其实还是哑的。
IT 人员知道服务器倒了;调度员手里有电话,还有一片他们不知道是故障的安静。就调查人员所能查到的,直到 3 点 42 分,两拨人谁也没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对方。那时,才有一位调度员把告警出问题的事告诉了 IT。
停电时找蜡烛
心理学家丹尼尔·韦格纳 1991 年的一篇论文,开头引了塞缪尔·约翰逊的一句话:「知识有两种:一种是我们自己懂这门学问,一种是我们知道上哪儿去找关于它的信息。」他自己举的例子是:夫妻里的一个人也许不知道家里的蜡烛放在哪儿,可停电的时候,问另一半一声,照样找得到。
韦格纳和同事在 1985 年提出了这个概念。用 1991 年那篇论文的话说,交互记忆是「一套共同的编码、存储和提取信息的系统」。每个人各管一摊,同时记着其余的东西在谁那儿。
团队能记住的比任何一个人都多,前提是人人知道谁知道什么。
为了看看这本「通讯录」值多少,韦格纳和拉尔夫·厄伯、葆拉·雷蒙德找来 118 个人,每人都和一个对象交往了至少三个月。有的和自己的对象搭档,有的和别人的对象搭档。每对一起看一批日常类别的条目,之后各自单独回忆。没人规定谁记什么的时候,真情侣记住的比临时搭档多;可一旦研究者指定分工(你记食物,他记历史),情侣反倒不如陌生人。作者的解读是:情侣本来就有一套默契的分工,新规矩把它打乱了。
1995 年,Diane Liang、理查德·莫兰和琳达·阿戈特做了一项研究:教人组装晶体管收音机,有的人成组学,有的人单独学。一周后,一起受训的小组,比由单独受训的人临时拼成的小组记得的步骤多,装出的收音机质量也更好。作者认为,一起受训管用,主要是因为组里长出了交互记忆系统。后来,凯尔·刘易斯把它做成了一份 15 道题的问卷,在实验室和真实团队里都测过;按心理学家休伊特和罗伯茨的概括,它量三样东西:专长分工、对彼此知识的信任、协调配合。
这些证据有不少来自实验室和简单的记忆任务;刘易斯做这份问卷,也正是因为,用他的话说,现场研究「一直滞后」。这些研究至少说明:这本通讯录要时间去攒,改它也有代价。
在俄亥俄,调度员的通讯录里,有一页记的是一台机器:哪里跳闸了,告警会告诉我。工作组认定,第一能源「缺少确保调度员时刻了解关键监测工具运行状态的程序」,它的「计算机支持人员和调度运行人员之间,没有有效的内部沟通程序」。这只是诸多结论中的两条;工作组也追究了公司对线路走廊树木的管理、对自身系统的理解,以及区域协调机构的实时支持。
那位客户只认一个条件
假设你接手了一个五人的财务小组。负责最大那位客户开票、干了六年的分析师,调去了别的部门。没人写下来:这位客户只有在订单号写在第一行时才付款。大家只知道,有事问她就行。
三个月后,发票开始被退回。她就在楼上,可没人想到她,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是她那一摊。她调走前,要是有人花二十分钟,围绕一个问题聊一聊(大家平时都来找你问什么?),这条规矩就上了清单。
给智能体的通讯录
AI 智能体也在搭这种架子。谷歌 2025 年 4 月发布的 Agent2Agent(A2A)协议里,每个智能体会发布一张「智能体名片」,规范把它定义为一份文档,「描述它的身份、能力、技能、服务地址和认证要求」。协议说得明白,目标是让智能体协作时「不需要访问彼此的内部状态、记忆或工具」。脑子不共用,共用的是一份「谁会干什么」的清单。
这份清单也会像人的通讯录一样过时。规范说名片内容「很少变动」,并建议用标准的网页缓存。设想一个场景:一个调度智能体把退款请求派给某个智能体,因为它的名片上写着「退款」技能。背后的团队把它改成只处理一种货币,却忘了改名片。没有哪里报错,只是其他货币的退款悄悄办不成了。
这是能测出来的。给名片上列的每项技能留几个已知答案的案例,智能体一有改动就重跑一遍。每个任务派给了哪个智能体,记进日志,通讯录怎么被用就看得见。再检查一下:智能体做不了的时候,会不会明说「我做不了」,而不是什么都不返回。
在俄亥俄,IT 人员是在 3 点 42 分,从一位调度员那里得知告警死了的。不到半小时后,大停电开始,波及的地区估计住着 5000 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