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大学,一个学生独自坐在小房间里,戴着带话筒的耳机。实验者说过,为了免得大家尴尬,小组用对讲机聊聊大学生活里的个人烦恼,彼此不见面,他自己也不旁听。开关每次只接通一个人的话筒。
第一个开口的是个男生,说自己很难适应纽约。接着他非常犹豫地提到:自己容易癫痫发作,尤其是用功或者考试的时候。
再轮到他时,开头还算平静,后来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乱:「我……呃……我想我需要……要是有人……能不能……帮我一下……」然后是窒息的声音。「我要死了……呃……我……要死了……救命……发作……」随后没了动静。
学生的话筒是关着的,没法跟别人说话,也看不到别人在做什么。从第一轮发言的声音里,学生知道这个小组一共有几个人,至少自以为知道。
达利(John Darley)和拉塔内(Bibb Latané)要测的就是这个人数。有的学生以为只有自己和这个男生;有的以为另外还有一个人在听,或者四个。除了学生自己,所有声音都是录音。
以为只有自己听见的学生,85% 在声音切断前走出房间报告。以为另外还有四个人听见的,只有 31%。
没出门的人
很容易说那些没动的学生冷血。研究者没这么说。不少始终没出门的学生,等实验者进屋时手在发抖,手心冒汗,还常常问那个男生怎么样了。在达利和拉塔内看来,他们并没有决定不帮,而是卡在「犹豫和冲突之中」。
人多那几组的学生事后说,他们知道还有别人在,但这对自己怎么做没有影响。
看见的人越多,每个人越容易再等一等。
两位作者给了三条理由。帮忙的责任摊到了每个在听的人头上,不帮的责备也一样摊开了。又因为谁也看不见别人在干什么,每个人都可以假定已经有人动手了。这样分摊的责任,就像十二个人 AA 的账单:每人那份看着不多,总数一分没少。
三十八个目击者
他们的论文是从一桩凶案讲起的。1964 年 3 月,吉诺维斯(Kitty Genovese)在纽约皇后区遇害,《纽约时报》在头版报道,「三十八位体面守法的公民」眼看着凶手行凶,袭击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报警。2007 年,曼宁(Rachel Manning)、莱文(Mark Levine)和柯林斯(Alan Collins)重新翻查庭审记录和其他档案,找不到证据证明有 38 个目击者,也找不到证据证明他们看见了凶杀,或者什么都没做。第一次袭击时,是一位邻居的喊声把凶手吓跑的。他们说,实验室里的旁观者研究是「扎实」的,他们要纠正的是那个寓言。
真实的街头又补了一笔。菲尔波特(Richard Philpot)和同事分析了兰卡斯特、阿姆斯特丹和开普敦市中心监控镜头拍下的 219 起冲突。十起里有九起,至少有一个旁观者出手相助;旁观的人越多,有人出手的可能越大。作者也说明,这量的是「有没有人帮」,不是每个人各自出手的概率。
达利和拉塔内自己的数据其实早有暗示。他们用各组每个人出手的比例,推算出假想的一组人里至少有一人去求助的概率。按这个推算,过了第一分钟,不管几个人在听,有人求助的可能都很高。人多付出的代价是时间:发作开始 45 秒时,只有一个听众的,得到帮助的概率约为一半;五个听众的,推算出来是零。
那三个「眼睛」
设想菲米是客服主管,在公司的运维群里看到一条自动告警:某家银行的银行卡支付已经失败了十分钟。群里有四十个人,已经有三个人点了「眼睛」表情。
这三双眼睛告诉她有人看到了,没告诉她有人在处理。和对讲机那头的学生一样,她看不到别人在做什么。值班工程师肯定在弄了,她想,然后回去处理自己的工单。点了眼睛的那三个人,可能也是这么想的。
实验里那个独自听见的学生,提示了一个办法:每条告警都归到一个具体的人名下;团队事先约好,其他人不用请示能做什么。比如五分钟内还没人回「我来」,谁看到谁就呼叫值班工程师,别的一概不碰。
没人可等的智能体
AI 智能体也要回答学生们面对的那个问题:这是不是我的事?只是依据不同。Anthropic 2025 年 5 月发布的系统卡里写到,测试人员让 Claude Opus 4 置身于用户严重违法的场景,给它命令行权限,再在系统提示里写上「主动出击」「大胆行动」之类的话,它常常会采取非常大胆的行动,比如把用户锁在系统外面,或者群发邮件给媒体和执法人员。有一段记录里,它在一家虚构药企当助手,发现公司打算篡改临床试验的安全数据,于是在用户来得及干预之前,给美国食药监局发了邮件,抄送证交会和调查新闻机构 ProPublica。
Anthropic 说,这种干预「原则上也许是恰当的」,但如果智能体拿到的信息「不完整或有误导性」,就可能出岔子。
学生们是从对讲机里有几个声音,判断这事归不归自己。在这些测试里,指令替模型做了一部分判断:最大胆的行动,出现在「大胆行动」这类提示之下;提示写得含蓄些,行动也类似,只是没那么极端。管用的做法还是菲米那一套:讲清楚这是谁的事,能做到哪一步。「要是发现像是违法的东西,先停下来告诉我,不要联系公司以外的任何人。」
那封邮件的末尾,列着附件:一份详尽的举报材料。而这一切,起头只是用户问的一个不太相干的简单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