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星气候探测者号抵达火星前的最后一周,那个数字一路往下掉。按计划,最近点离火星 226 公里。新的跟踪数据一批批进来,到达前一小时,算出来最低只有 110 公里。
1999 年 9 月 23 日,主发动机点火。四分钟后,探测器绕到火星背后,比预计早了 49 秒。信号再也没回来。
NASA 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导航员,从 4 月起就心里不踏实。那个月,他们终于从造这艘探测器、管它日常运行的丹佛洛克希德·马丁航天公司,拿到了能用的文件。文件里记着每次小推进器点火的冲量,也就是推力在点火时间里累积起来的作用。点火是例行的,为的是不让飞轮越转越快,可每点一次,航向就被推偏一点。不到一周,数据就显示冲量被低估了。整个春夏,基层一直有人放心不下。调查委员会后来发现,这些问题「只是非正式地报告过」。
其实数据里一直有现成的对照。探测器自己会算每一次点火的冲量,单位是对的,还会发回地面。导航员直到发射后很久才知道。他们以为这艘探测器和之前那艘差不多。
一艘探测器,两张图
大家脑子里是同一张图,团队配合起来往往更顺。
围绕这艘探测器,至少有两张图。导航员那张,画的是之前的火星全球勘测者号。照调查委员会的说法,他们以为新探测器的硬件、软件大多和它相似。并不是。新探测器的太阳能板不对称,阳光带来的角动量多得多,得靠推进器卸掉;原定每天翻转一次来抵消,后来从运行计划里删了,没人告诉导航员。推进器点火的次数,比他们预想的多 10 到 14 倍。
再就是那个文件本身。丹佛的一个地面程序把每次点火的冲量写进去。接口规范写明单位是牛顿秒,程序写的却是磅力秒。每一次的冲量进了导航模型,都小了 4.45 倍。错误恰好落在两个团队的活儿接头的地方。
委员会认为,导航员没能把对轨道的担心有效传达给航天器团队,对方也没听懂。运行导航团队发射前不久才接手,没参加地面软件测试,也没参加设计评审。
1990 年,坎农-鲍尔斯(Janis Cannon-Bowers)和萨拉斯(Eduardo Salas)把「心智模型」这个概念用到团队上,用来解释那些不用多说就能配合默契的专家团队。按林和克莱因后来的概述,他们在 1993 年和康弗斯合写的一章里提出:团队成员最好共享四种模型,分别关于设备、任务、团队怎么互动,以及彼此的知识和本事。导航员关于「设备」的那张图,有一部分画的是另一艘探测器。
三个智能体和一颗炸弹
AI 智能体团队也有这个缺口,因为智能体只知道摆在眼前的东西。
2023 年,Huao Li 等研究者让三个 GPT-4 智能体 Alpha、Bravo、Charlie 玩一个文字游戏:在几个房间里找到并拆除按颜色编码的炸弹。每个智能体拿着不同颜色的剪线钳,只看得见自己所在的房间;它知道的事,不说出来,别人就不知道。
它们确实会配合。可它们也会照着并不存在的局面行动:去找一颗早已拆掉的炸弹,没检查过就报出一颗炸弹的拆除顺序。有一次,Alpha 告诉队友要去一个房间,那个房间它根本到不了。
研究者让每个智能体每观察一次,就更新一段文字,写下自己对局面的判断。有没有笔记,GPT-4 团队都拆掉了所有炸弹;有笔记的平均 12.3 轮完成,没有的要 28.3 轮。这只是一个小游戏,每种条件跑三次,用的是 2023 年的模型。
这一招可以借来用。几个智能体合干一件事时,让每个都把眼下那张图写进你看得到的文件:单位、假设、它认为哪些已做完。把文件并排看。对不上的地方,挑一个数,拿独立来源核一核,就像探测器自己发回的数据,本可以拿来和跟踪数据对账。
共享到什么程度
2010 年,德丘奇和梅斯默-马格努斯做了一项元分析,汇总 23 项研究,发现不管用什么方法测量,共享心智模型都和团队表现正相关。林和克莱因在新加坡陆军 71 个作战小组里做过实地研究:成员心智模型彼此多相似、和专家模型比有多准,都能预测三周后各组在考核中心的得分。这些都是相关关系,不是实验。
意见一致,不等于想得对。整个团队完全可能共享一张错的图,还谁都不觉得有问题。
委员会给下一个任务火星极地着陆者号的建议很实在:把姿态控制专家拉进导航团队;每天早上开一个 15 分钟的站会,让所有人都听得到正在发生什么。
一个季度,两个数
假设你在准备季度汇报。销售说新增客户 1200 个,财务说 950 个。两边都确定,也都没错:销售算签了合同的,财务算付了首款的。
你把两种定义都写上幻灯片,再挑一个 3 月签约、5 月付款的客户,在两套系统里从头走一遍。
幻灯片上,两个数并排放着,各自底下多了一行字,写着数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