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师举起指挥棒,乐手们齐声奏响;手再一动,全场戛然而止。亨利·明茨伯格写道:「这是一幅绝对掌控的画面。」他想亲眼看看,这幅画是不是真的。
那几年,明茨伯格一次陪一位经理过一整天,各行各业都有。商界领袖常被比作乐团指挥,所以和一位真正的指挥过一天,他觉得「无法抗拒」。他选了温尼伯交响乐团的艺术总监兼指挥布拉姆韦尔·托维:大约 70 名乐手,只有一位领导。
托维解释,排练时提意见只能冲着声部,不能冲着个人。单独点某个乐手,一年也就「两三次」。
明茨伯格看了几个小时,只看到「一次明面上的领导动作」:下午晚些时候,托维不满意了,说大家都睡着了,这样不够好。然后,排练接着往下走。
指挥棒看不见的部分
明茨伯格给托维念了管理学者伦纳德·塞尔斯的一段话:经理就像交响乐团的指挥,要让演奏保持和谐,可乐手们各有各的烦心事,舞台工人在挪谱架,大厅一会儿太热一会儿太冷,赞助人还坚持要对曲目做些不讲理的改动。
托维听完笑了,这些事他全碰上过。当时乐团两位骨干正闹矛盾,一个想把某个音拉长,一个想奏短,他随口建议怎么奏,都可能被看成「给谁加分」。他也不能和乐手们私下来往,「各人的盘算太多了」。
白天,他像工厂里的工头一样盯着排练。一天快结束时,他又转身去照应「大师圈」,那是乐团最慷慨的一群赞助人。明茨伯格写道:「整个层级被压进了一个人的工作里。」
经理一天换好多顶帽子,帽子得成套戴。
十顶帽子,一个脑袋
明茨伯格自己那份角色清单,比这一天早得多。1975 年,他根据自己贴身跟了五位总裁各一周的记录,在《哈佛商业评论》上列出十种角色。正式职权在先,由此生出三种人际角色:挂名首脑、领导者、联络人。人际角色带来信息,于是有三种信息角色:监听者、传播者、发言人。两组合在一起,经理才能扮演四种决策角色:创业者、危机处理者、资源分配者、谈判者。
有些角色看着无关紧要。他跟的五位总裁,有 12% 的接触时间花在礼仪性事务上,比如接待来访贵宾、颁发金表。可这些角色彼此喂养。他指出,一个没有外部联络的经理,就拿不到外面的信息,决定也只能在没有这些信息的情况下做出。
这才是那篇文章真正的论点。明茨伯格写道,十种角色「构成一个格式塔,一个整体」。一个团队要分担一位经理的工作,就得共享每个人听到的东西,而这些东西大多是口头传来的。他写道:「一份管理工作不能被随意拆开,比如拆成对内和对外两种角色,因为两边来的信息必须用在同样的决定上。」
后来,他自己也批评了这份清单。1990 年文章重刊时,他写道,十种角色「更多是把这份工作拆开,而不是抓住它的整合」。到 1998 年,他换了一个模型:管理在信息、人、行动三个层面上展开,每个经理都得把其中的角色全部担起来。这份清单主要来自五个人的五个星期,那位指挥只是 29 天里的一天。它们是生动的样本,算不上对经理这个群体的测量。
分派任务的智能体
2025 年 6 月,Anthropic 介绍了一个研究系统:一个 AI 智能体当主管,把问题拆成子任务,派其他智能体去搜索,再把结果汇总起来。这就是明茨伯格清单里的三种角色:资源分配者、传播者、监听者。
早期版本演得很糟。有的为一个简单问题派出 50 个子智能体。主智能体只给一句「研究一下半导体短缺」这样的短指令,子智能体就会理解错,或者跑一模一样的搜索。有一次,一个子智能体去查 2021 年的汽车芯片危机,另外两个重复调查 2025 年的供应链,分工完全没理开。工程师把「按问题难度决定投入多少」的规则写进提示词,并要求主智能体给每个子智能体写清目标、输出格式和任务边界。
在这套搜索研究系统里,主智能体不承担指挥那些面对面的人际职责:没有「大师圈」的赞助人,没有闹矛盾的两位骨干,也没有谁需要安抚。这些角色还留在运行系统的人身上,他们在那里听到的事,也还得写进任务说明里。
这一点可以自己查。把主智能体给每个子智能体写的任务说明并排摆开,要是有两份用同一次搜索就能回答,这几个角色就没有配合起来。
接手对外会议的副手
假设你带一个八个人的团队,决定把和其他团队的会议都交给副手,自己专心带人。头一个月,事情显得清爽多了。
然后到了规划会。你把团队接下来三周押在一个准备已久的功能上。副手皱起眉头:两周前,支付团队说要改那个功能依赖的接口。这件事记在她的笔记里,在一个你已经不去的会上。
帽子摘得很顺。帽子底下的消息,留在了另一间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