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理培训里,这常被讲成「五个为什么」的一次大胜:华盛顿的一座纪念建筑在剥落,连问五个为什么,从清洗、鸟、蜘蛛、蠓虫一路问到泛光灯。灯晚开一小时,问题就没了。
大多数版本的细节是错的。可在林肯纪念堂,1990 年确实试过这个办法。负责研究的昆虫学家说,灯晚开一小时,蠓虫少了大约 85%。「可那些开了几百英里车来纪念碑前拍照的游客不高兴。他们天天投诉,灯又照旧开了。」
五个为什么,一个怎么办
这个办法出自开创丰田生产方式的大野耐一。他常说:「没有问题,就是最大的问题。」一旦出了问题,他的建议很直接:「不带成见地去看生产现场。每件事都问五次为什么。」
丰田在 2006 年还讲过他最爱举的例子。一台焊接机器人干到一半停了。为什么?电路过载,保险丝烧了。为什么过载?轴承润滑不够,卡死了。为什么润滑不够?机器人上的油泵供油不足。为什么供油不足?油泵进口被金属屑堵了。为什么会被堵?油泵上没装过滤网。
换根保险丝,机器人能重新动起来;装上过滤网,下次就不会再因为这种堵塞停下。大野耐一写道:「把为什么重复五次,问题的本质和解决办法就都清楚了。」他管这叫「五个为什么,等于一个怎么办」。
这个「怎么办」要靠去看。「数据在制造业当然重要,」他说,「但我最看重的是事实。」
张口就来
跟着大野耐一学过这一套的箕浦辉幸,后来当上丰田负责全球采购的常务董事。2003 年他说,五个为什么常常不如预想中管用,因为大家「最后又退回到推理上」。问他们为什么,「他们张口就能说出五个原因」。再对每个原因各问一遍为什么,冒出来的原因多到「你完全搞不清哪个才重要」。他坚持,回答为什么只有一个正确的办法:去现场看。
设想一位仓库经理,想弄明白送货车为什么总是八点四十才出发,而不是八点。在办公桌前,答案来得飞快:司机磨蹭,路上堵,新人不认路。第二天一早,她改去装卸台站着看。司机七点五十就到了,在等最后一托货;那托货在等发货标签;标签要等夜里的订单处理完才打印,而订单七点四十五才处理完。她在办公桌前的那些猜想,没有一个提到打印机。
一条路,一个原因
研究患者安全的艾伦·卡德 2017 年追查过纪念堂故事的真实版本,他的结论更重:在医疗事故调查里,五个为什么应该弃用。它逼人只走一条路,只找一个根本原因,还默认最后那个为什么就是最该下手的地方。他指出,就连纪念堂的第一个为什么,本来也可以走向别处:雨水、酸雨、冻融。真实的事故很少只有一个原因。用得好的话,这个办法可以分出好几条因果链,「五」也只是个习惯,不是规定。2017 年 GitLab 的数据库被误删,它公开的复盘就同时追了好几条为什么,从被删的目录一直问到没人测过的备份。
纪念堂的故事还暴露了另一个缺口。那条链在它走到的范围里是对的,只是它从没问过:还有谁需要这些灯?
机器速度的推理
箕浦担心的那种推理,语言模型可能以机器的速度做出来。问它东西为什么坏了,它能很快给出听上去说得通的解释。
Meta 的做法是先喂它证据。在 Meta,一套系统先用简单规则,把成千上万条最近的代码改动筛到几百条,再让一个用历史调查数据微调过的 Llama 2 模型排出最可能的五条。拿过去的调查回测、只用每次调查开始时已知的信息,真正的原因有 42% 落在这五条里。Meta 的工程师补充说,它「可能给出错误的根本原因,误导工程师」,所以把把握不大的答案扣下不给。
2024 年,汇丰和香港科技大学的研究者描述了一个基于 GPT-4o 的「五个为什么」智能体,配上一张记录自家系统历史的知识图谱。他们在尚未经过同行评审的预印本里报告:过去归咎于管理问题或外部供应商的事故,大约 70% 其实出在自己的代码上。
智能体可以整天问为什么,它的回答仍然只是候选。在有人据此动手之前,得拿日志、现场,或者把故障重现一遍来核对。这就是 AI 版的「去现场看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