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 年 9 月，造詹姆斯·韦布空间望远镜的人，把备用的时间用完了。
这一天他们是有准备的。六年前，接连误期之后，NASA 把进度表推倒重排，发射定在 2018 年 10 月，还往里放了 13 个月的进度储备。用美国政府问责局的话说，这是「万一出现延误或预料之外的风险」时用的额外时间。到 2017 年 9 月，测试和总装里冒出的问题，把它全部用光了。
于是 NASA 申请了一个更晚的发射窗口，2019 年 3 月到 6 月，等于往计划里补回最多 4 个月的新储备。
没过多久，主承包商报告说，这里面最多 3 个月要用掉。
一条把自己也算进去的定律
总比你想的久，算上这条也是。
这条定律出自侯世达（Douglas Hofstadter，也译霍夫施塔特）1979 年的书《哥德尔、艾舍尔、巴赫》，那一段讲的是人们预测计算机很快就能当上国际象棋世界冠军，可十年过去，那一天看上去仍在十多年以后。
笑点在后半句。项目老拖期，最顺手的补救就是加缓冲：先估一个数，再往上添一截。侯世达这句话说的是，那一截本身也是估出来的，同样可能落空。
韦布望远镜的储备，本来就不只是给已知的麻烦准备的，审计员的定义里明明白白包括「预料之外的风险」。不够的是留了多少，以及对风险的判断。2018 年，独立审查委员会复盘这次延误，主席 A. 托马斯·扬列了五个原因，其中三条是：在遮阳罩等方面缺乏经验，系统复杂，还有「过度乐观」。储备的大小，是同一拨人、带着同一种对风险的看法定下来的，和它要保护的那个估计出自同一双手。看法太乐观，两个数就一起乐观。
柏林的新机场在另一个尺度上撞了同一堵墙。2006 年破土动工，几经推迟，2020 年 10 月 31 日才开门；据德国联邦政府统计，光是火灾探测系统和应急照明，就查出了两万多处缺陷。
别只看计划，要看缓冲在怎么减
这并不能证明每个项目都会超期。侯世达这条定律是一句俏皮话，不是测出来的结论。
GAO 的审计员做对的一件事是数数。2014 年 1 月，储备有 14 个月；2014 年 12 月，11 个月；2016 年 12 月，6 个月，仍比航天中心的要求多；到 2017 年 9 月，一个月也不剩。余量直到很晚都还过得去，可它一路往下掉，好几年前就看得出来。
他们还要过一份新的预测。早在 2012 年，他们就建议 NASA 重新算一遍项目的「成本与进度联合置信度」，也就是按当下的风险重新估一次。NASA 同意了，却没去做。2018 年审计员写道：如果更新了这个置信度，「也许早就能预示眼下的进度延误」。
第二周就用掉一半缓冲
假设你要把团队的月度报表迁到一套新的数据系统上。你心里实际估的是三周，因为吃过亏，对外承诺了五周。
第二周结束，你撞上一张没人留过说明的老表格，新系统的权限又是一团乱麻。看得见的活大概干了一半。照这个速度，整件事要四周，还在五周以内，可缓冲已经有一半有了去处。
这一刻就是信号。你要是盯着缓冲减少的速度，别光看离截止还有多远，现在就可以去找经理，手里还有三周的余地去砍范围或者加人。要是等到快截止了才说，能调整的余地就不多了。
估计里的那台机器
这条定律生于一次关于计算机的预测，如今 AI 工具又来考它一回。
2025 年初，研究机构 METR 做了一项随机对照试验：16 位资深开源开发者，在自己熟悉多年的项目里完成 246 个真实任务。开始前，他们预计 AI 能让自己快 24%；实际用了工具，反而多花 19% 的时间；做完之后，仍以为自己快了 20%。
那是 2025 年初的工具、一种特定场景。2026 年 2 月，METR 说，它认为开发者如今很可能比那时提速更多；但后续实验里，不少开发者不愿意再不用 AI 干活，样本因此有偏，新数据只能算很弱的证据。同一篇说明还提醒，自己报出来的提速「可能相当不可靠」。
自己的感觉准不准，不用实验室也能查。下次把一件事交给 AI 助手或智能体之前，先写下你预计它从头到尾要多久，算上你读结果、改结果的时间。做完再写下钟表上的实际时间。攒十条这样的记录，说明不了工具好不好，只是校准你自己估计的一个起点；两栏数字之间差了多少，是它最先告诉你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