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微软，每隔半年，同一个大部门的经理们要关进一间会议室，一待就是好几天，人多的时候有 30 个。百叶窗拉下，门关上。白板或者钉在墙上的海报板上，画出一张排名格子，大家掏出便利贴，每张写一个手下的名字，然后轮流把自己的人贴进格子里。
第一轮往往凑不齐数。每个部门都得按固定比例，把人分成顶尖、良好、一般、偏下和差几档。一位经理对《名利场》（Vanity Fair）的记者艾肯沃尔德（Kurt Eichenwald）说：「争得很激烈，便利贴要挪来挪去好几天，才能凑出那条钟形曲线。」他还说：「我自己就不得不给一些人打了他们不该得的排名，就因为这条强制曲线。」
这条曲线不是微软发明的。用彭博社后来的话说，让员工互相比拼、「奖励优秀、淘汰弱者」的做法，是在杰克·韦尔奇（Jack Welch）把它带进通用电气之后，于上世纪 80 年代流行开来的。韦尔奇有他的道理。
曲线的理由
通用电气 2000 年致股东的信，出自韦尔奇和他的几位最高管理者之手，信里写道：「在每一套考评和奖励体系里，我们都把员工分成三类：前 20%，高绩效的中间 70%，以及末尾 10%。」
前 20% 要「从心灵到钱包」都被厚爱、培养和奖励；中间 70% 要不断被激励着往上走；末尾 10%，信里说，往往一直待在末尾，一家把前途押在人身上的公司，「必须把这 10% 请走，而且每年都请」。留着他们是「虚假的仁慈」，是一种残忍，因为迟早会有新领导上任，把他们清掉，有时正赶上职业生涯走到一半。
用信里的话说，这套做法图的是「严格地评估每一个人，坦诚地对待每一个人」。一位宁愿说「大家都挺好」的经理，被逼着说出谁最弱。2005 年，斯卡伦（Steven Scullen）、伯杰（Paul Bergey）和艾曼-史密斯（Lynda Aiman-Smith）用计算机模拟了一套每年开除固定比例员工的制度。结果显示，这样的制度可能让员工队伍的潜力「明显提升」，提升主要出现在头几年；开除的比例越高、主动离职的人越少，提升越大。这是对招聘和开除的模拟，没有测量任何一家真实的公司。按摘要所列，它的输入包括评分有多可靠、招聘挑人有多准，却不包括人们知道自己在和同事排名之后会怎么做。
曲线对屋里的人做了什么
在微软，艾肯沃尔德看到的正是这一块。就算把目标全部完成，也不保证评级高，因为同事可能超额得更多。于是，他写道，大家一边努力把活干好，一边也使劲让同事干不好。一位工程师说：「我学到的最有用的一招，是表面上客客气气，同时对同事留一手信息，刚好让他们在排名上超不过我。」高管们告诉他，很多明星员工刻意躲开高手扎堆的团队，怕拖累自己的排名。
强制分布逼经理说出谁最弱，也可能把队友变成对手。
按曲线打分，用来给一大教室互不相识的学生排座次也许还行。放进一个团队，同事这周干得漂亮，就可能成了你考评的威胁。
洛贝格（Linda Loberg）、纽施（Stephan Nüesch）和弗格（Johann Nils Foege）2021 年发表的几项实验室实验，把这种分裂缩小到了一张桌子上。在强制分布下，独自做卡片排序任务的人做得更快；以团队形式做的人反而更慢，彼此分享的知识也更少。而且在需要合作的场合，人们觉得这套制度不公平。
还有第二个问题：曲线只能给手头的评分排序。德勤引用过芒特（Michael Mount）、斯卡伦和戈夫（Maynard Goff）2000 年的一项研究：4,492 位经理，每人分别由两位上司、两位同级和两位下属打分。评分的差异里，62% 来自打分人自己看人的特有偏差，只有 21% 来自实际表现。强制的形状能让分数拉开，却没法让分数量得更准。
曲线之后
2013 年 11 月 12 日，微软人力资源主管布鲁梅尔（Lisa Brummel）给全公司发了一份备忘录：「不再有曲线。」不再有「预先设定的目标分布」，经理们在预算之内，按自己的判断分配奖励。据 GeekWire 报道，那天上午向经理们宣布，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。
德勤的改法，由白金汉（Marcus Buckingham）和古道尔（Ashley Goodall）2015 年写进了《哈佛商业评论》，动的是评分本身。德勤算过，填表、开会、打分，一年要耗掉将近 200 万小时。如今每个项目结束时，团队负责人针对每个人回答四句陈述，问的是自己会怎么做，比如「我会一直想让他或她留在我的团队里」。德勤照样想要「有区分度的绩效数据」，照样按表现给钱。它换掉的是问题。
第六个人
设想公司要求每位经理在每个团队里至少评一个人「需要改进」，而你带的六个人，个个都交付了承诺的东西。总得有人进那个格子。
你可以挑今年最不显眼的那位。团队可能看在眼里，下个季度，有人也许就少帮别人一把。你也可以不认这个指标，给所有人都打「还不错」，那么那个确实做得磕磕绊绊的项目，就没人听到实话。韦尔奇的信，警告的是后一条路；艾肯沃尔德的报道，警告的是前一条。
不管走哪条，交回去的表上，那个格子里要么写着一个名字，要么写着你为什么让它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