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学到的最有用的一件事,是表面上客客气气,同时恰好藏起足够多的信息,让同事别在排名上超过我。」
说这话的是一位微软工程师。他讲的,是公司的考评制度教会他的东西。库尔特·艾肯沃尔德为《名利场》写 2012 年那篇讲微软在史蒂夫·鲍尔默治下十年的长文时,收集了这句话,还有许多在职和离职员工的讲述。
那套制度叫「堆栈排名」。每个部门都得把员工按固定比例分档:最佳、良好、一般、较差、很差。每六个月,一个大部门的经理们聚在一间拉上百叶窗的会议室里,把写着下属名字的便利贴往格子里贴。一位前开发者说:「你要是在一个 10 人团队里,第一天进门就知道,不管大家多优秀,两个人会拿到很好的评价,七个人拿到平平的评价,一个人拿到很糟的评价。」接着他点出了后果:「这让员工把心思花在彼此竞争上,而不是跟别的公司竞争。」
在这条曲线下,每个人最稳妥的一步,都是只顾自己那一块。哪怕完成了每一项目标,也不保证排名靠前,因为别人可能超额完成。于是,艾肯沃尔德写道,员工既努力把自己的活干好,也努力让同事干不好。高管们告诉他,公司里许多明星员工都尽量避开满是高手的团队,怕自己的排名受影响。公司每半年做一次的员工调查,一次次传回同一个信息:本该一起干活的团队,并没有一起干。
每个选择,对做选择的人来说都说得通。加在一起,却造出了一家自己跟自己合作不起来的公司。其余经过见案例。
最好的部分,加不出最好的整体
局部最优,是系统里某一部分按它自己的标准拿到的最好结果。陷阱在于以为:每个部分都做到了自己的最好,整体也就最好了。往往并非如此,因为各部分互相依赖,一个奖励某部分的指标,可能恰恰在奖励它给下一环添麻烦。
这个陷阱不只出在人和人互相竞争的时候。新西兰一家大型公立医院里,负责配制化疗药的药房,要等专科医生确认每一剂之后才开始配。这保住了药房自己的效率,因为这些药贵,浪费不起;却也让病人干等好几个小时才能开始治疗。研究者用约束理论分析这家医院时,把「用全局的指标,别追局部(各自为政)的最优」列为解法之一,医院后来也找到了两头都顾上的办法。这个故事在约束理论那一页里。
戴明的管理十四条里,有两条说的也是这个陷阱:「打破部门之间的壁垒」,以及废除「年度考评或绩效评级」。
微软改了什么
2013 年 11 月 12 日,微软人力资源负责人丽莎·布鲁梅尔告诉员工,曲线取消了。她的备忘录还改了「干得好」的定义。今后的考评,看的「不只是你自己做的工作,还有你怎样借用别人的意见和想法,以及你为别人的成功出了多少力」。她对 GeekWire 说,强制分布「没能体现我们真正想要的团队合作原则」。
走出局部最优,通常就是这条路:评价每个部分时,至少有一部分要看它为整体做了什么。
小旅馆
设想一家小旅馆。客房部按每小时打扫的房间数考核,所以顺着走廊一间间打扫,这样最快。前台按办理入住的速度考核。一个忙碌的下午,提前到店的客人在大堂里干等,他们的房间恰好在走廊尽头,要最后才打扫。两个部门都达标了,大堂却挤满了人。客房部要是按客人到店的先后来打扫,每小时打扫数也许会略降一点,整家旅馆可能会顺畅得多。
各干各的智能体
AI 智能体分工干活时,也会掉进同一个陷阱。Anthropic 做「研究」功能时,用一个主智能体把问题拆成几块,交给并行搜索的子智能体。起初,主智能体给的是「研究一下半导体短缺」这样的简短指令。子智能体各自都把活干了,整体还是出了岔子。Anthropic 写道,这样的指令「常常含糊到让子智能体误解任务,或者做了和别的智能体一模一样的搜索」。有一次,一个子智能体在查 2021 年的汽车芯片危机,另外两个却在重复调查 2025 年的供应链。
解法来自整体那一层:「每个子智能体都需要一个目标、一种输出格式、关于用哪些工具和信息来源的指引,以及清楚的任务边界。」这要求主智能体在开头多下功夫。这是分工的代价,换来的是每一部分做到最好时,加起来也是好的。
那位微软工程师学会了怎样玩他那一块的游戏。公司需要他玩的,却是另一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