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猴子把一块小花岗岩石子放回布罗斯南(Sarah Brosnan)摊开的手心,换来四分之一片黄瓜,吃了。她是亚特兰大耶基斯灵长类研究中心的一只褐卷尾猴,这样以物换物,已经练了至少两年。
她旁边隔着一道铁丝网,坐着另一只猴子,干的是同一份活。据埃默里大学对这项 2003 年研究的报道,两只都拿黄瓜当工钱时,95% 的交易都做成了。
接着,实验员开始用葡萄付给隔壁那只,换的还是同样的石头。
做成的交易掉到了 60%。研究里写,猴子会把石头或者黄瓜扔出实验舱,宁可不要这份它们换个场合几乎从不推辞的食物。黄瓜还是那片黄瓜,变的是隔壁。
报酬公不公平,要看别人干同样的活拿多少。
没人写下来的那道除法
比这些猴子早四十年,亚当斯(J. Stacy Adams)就把这个意思写成了理论。他 1963 年的论文《走向对不公平的理解》把待遇不公看作费斯廷格「认知失调」的一个特例:心里有一处对不上,人就会被推着去把它摆平。
对不上的是一个比值。一边是你从工作里拿到的:工资、地位、福利;另一边是你投进去的:力气、学历、经验,而且是你自己眼里的那份。你拿自己的比值去和别人的比。两边对得上,就觉得公平,哪怕对方经验多一倍、工资也高一倍。对不上,照亚当斯的说法,那股别扭就开始起作用。
一篇后来的综述整理了他 1965 年那一章里列的出路:少出点力;去争更多;换个说法跟自己解释双方各出了多少;走人;去影响对方;或者干脆换个人来比。
涨了工资本来挺高兴,直到工资表被人传了出来。你的数字和昨天一模一样,变的是它上面那一行。
工厂减薪的那几周
管理学者格林伯格(Jerald Greenberg)在几家制造工厂临时减薪 15% 期间统计员工偷窃。被减薪的那些组,偷窃率明显高于减薪前后,也高于工资没动的对照组。格林伯格说,数据支持公平理论对「拿少了」时人会怎么做的预测。
同一项研究还有第二个发现:减薪的理由如果讲得周全、讲得体贴,员工觉得不公的感受就轻一些,偷窃也跟着少了。减的是同样多,换的是周围那套说法。
拿多了的那一半
亚当斯的理论还有一个更古怪的预测:要是你的比值比对方好,这也算不公,你可能会多出点力把它抵掉。
他早期的证据来自一个实验室实验:11 名男大学生按每小时 3.50 美元受雇,去访问普通民众。亚当斯和罗森鲍姆(William Rosenbaum)1962 年报告,被引导着觉得自己拿多了的人,干得比觉得报酬公道的人多。换成按访问份数计酬,觉得拿多了的人反倒做得少,这也和理论的预测一致。
亚当斯自己就认为,人察觉「拿多了」比察觉「拿少了」要迟钝。这一半的证据也一直不太稳。1968 年劳勒(Edward Lawler)重复出了产量更高的结果,可拿多了的那组活儿做得更粗。亚当斯让人觉得拿多了,靠的是告诉对方「你资历不够」;在劳勒的实验里,单是因为情况使然而觉得拿多了,并不足以让人拼命多干。同年劳勒在一篇综述里下结论:按小时计酬的那些研究,没能令人信服地说明非得用公平理论来解释。
也有后来的结果站在这一边。1988 年,格林伯格趁一家大型保险公司翻修办公室,把核保部门的 198 名员工随机临时安排进地位更高、更低或相当的同事的办公室。住进高一档办公室的人业绩上升,住进低一档的人业绩下降。在伊登(Dov Eden)的一项军中皮格马利翁实验里,被随机说成「有潜力」的学员自称觉得拿到的比付出的多,研究者认为,这很可能促使他们在课上投入更多。
新同事的工资条
设想美琪在账单客服岗干了四年。组里来了个新同事,工作经验两年。一次不经意间,美琪得知他的起薪比自己高。
美琪自己的待遇一分没变,变的是她拿来比较的参照。她可能去要加薪,可能从此准点下班,可能说服自己新人一定有她没看到的本事,也可能悄悄改起了简历。走哪条路,也许部分取决于有没有人跟她解释。经理要是讲得清这个差距从哪来(市场价变了,或者组里正缺某样本事),她手里就多了一样可以掂量的东西。在格林伯格的减薪研究里,讲得周全的那边,偷窃更少。
空座位上的葡萄
那些猴子其实并不是一个干净的证明。同一项研究里,旁边没有同伴、只在同伴平常坐的位置放一颗葡萄,招来的拒绝几乎和同伴真在吃葡萄时一样多。批评者认为,猴子是冲着看得见的更好的食物去的,并不在乎是不是邻居拿到了;后来拿卷尾猴和大猿做的实验,也很难把这个效应稳稳抓住。布罗斯南和德瓦尔坚持自己的看法:2014 年他们写道,同一份活拿得比同伴少就抗议,在那些和亲属、配偶以外的个体合作的物种里很普遍。
放到人身上,这两样也许一样难分开。同事的工资是一个参照,也是一条消息:原来还可以拿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