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1 年,大都会人寿保险公司罗卡韦营业部的经理奥伯兰德(Alfred Oberlander),把手下的业务员分成了三组。最好的六个人,跟着他最得力的副经理;同样数目的中等业务员,跟着一位中等的副经理;剩下业绩差的,交给最弱的那位。
他给第一组定的目标,是拿下全营业部上一年保费的三分之二。很快,办公室里就管这组人叫「超级小组」。据奥伯兰德自己说,头十二个星期,他们的业绩「远远超出了我们最乐观的预期」,整个营业部的业绩提高了 40%。
最差的那组,也照着大家的预料走了下去:业绩往下掉,走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一位业务员辞职,奥伯兰德跟她说,你要走,我很遗憾。在这之前,他对她什么都没说过。
「才不是呢,」她说,「你心里高兴着呢。」
到这里为止,这次分组看上去就是按本事分的。可中间还有一组。
不肯当「中等」的副经理
据利文斯顿的记述,带中间那组的女副经理,不承认自己比超级小组的经理差,也不承认那几个尖子比她的人更有本事。她对组里的人说,你们的潜力比超级小组还大,缺的只是几年卖保险的经验。然后,她让他们去跟尖子们比。
论保费总额,他们始终没赶上超级小组。可每一年,这一组业绩增长的百分比,都比超级小组高。
讲这个故事的是利文斯顿(J. Sterling Livingston),他在哈佛商学院教了三十年书。1969 年,他在《哈佛商业评论》上发表了《管理中的皮格马利翁》。题目取自萧伯纳的剧本《皮格马利翁》,剧中卖花女伊莉莎说过一句话:「一位小姐和一个卖花女的区别,不在于她怎么做,而在于别人怎么对待她。」
上司对你的期望,会漏进他待你的方式里,也可能落到你的成绩上。
利文斯顿认为,这种「漏」大多不是有意的。他写道:「经理们自以为传达得最少的时候,往往传达得最多。」罗卡韦那位经理坚称自己从没向差组流露过低期望,可那组人把分组本身理解成了「请你走人」。利文斯顿说,觉得自己注定失败的业务员,会少打电话,眼看要被拒绝时干脆不去成交,于是预言真的应验了。高期望也有前提:下属得觉得它「现实、够得着」。
话说回来,这毕竟只是一个营业部,讲故事的又是当家的经理。最好的业务员同时分到了最好的副经理,差距里有多少来自期望、多少来自本事和带教,谁也说不清。后来的研究用的办法,是随机给人贴标签,把两者分开。
随机贴上的标签
其中一项是在以色列国防军里做的。1982 年,伊登(Dov Eden)和沙尼(Abraham Shani)让一个作战指挥课程的教官相信,某些学员更有潜力,其实这些学员是随机分配的。结果,这些学员在客观的成绩测验里得分更高。
后来的研究保住了这个效应,也把期望值往下调了调。2000 年,麦克纳特(Brian McNatt)对管理情境中 17 项针对成年人的研究做了元分析:在一些情境里效应「可以相当强」,但起伏很大;在军队里、在男性身上、在一开始就没人看好的人身上更明显。他也指出,还需要更多在日常工作中(相对于培训课)做的研究。在学校里,利文斯顿引用过的罗森塔尔(Robert Rosenthal)做过一系列教师期望实验。2005 年,朱西姆(Lee Jussim)和哈伯(Kent Harber)的综述认为,课堂上的这种效应确实存在,但「通常很小」,更可能慢慢消散,不大会越积越多;老师的期望之所以能预测学生的成绩,可能更多是因为老师看得准,而不是期望自己变成了现实。
伊登后来想把这个效应用起来。他和同事做了七次现场实验,办工作坊教经理们当「皮格马利翁」。结论是:「几乎没有证据表明,这些工作坊对领导者或下属产生了影响。」
一张随手贴给教官的假标签,提高了学员的分数。把道理教给经理,却没改变多少。
交接单
设想你接手一个六个人的团队,前任给每个人都留了几句评语。其中一个是干了一年的技术支持工程师,评语写着:能力弱,估计待不长。
评语没让你做任何事,也用不着。你会把常规工单派给他,因为这样稳妥;你回他的消息,比回别人的短,因为你没指望能谈出什么。利文斯顿认得出这种做法,那位工程师也认得出。
另一种做法,并不需要假装评语是错的,评语有时就是准的。你给他一个真问题,大小是他使把劲能解决的,然后明明白白告诉他:我觉得你能搞定。接下来,你看他怎么处理这件事,评语先放到一边。
要是半年后他走了,那张评语看上去就是一次准确的预测。没人分得清,它当初是一句预言,还是一张操作说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