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 年底，波兰四家内镜中心引进了帮助寻找腺瘤的 AI 工具。腺瘤是肠道里可能癌变的小增生。从那以后，一例肠镜用不用 AI，取决于检查在哪一天做。19 位经验丰富的医生，每人都做过两千多例肠镜，从此有的日子开着这套软件，有的日子不开。
后来，研究者回头翻查了不开 AI 的那些检查。AI 来之前的三个月里，这批医生在 28.4% 的病人身上找到了至少一个腺瘤。
AI 来了之后的三个月，在不开它的日子里，这个比例是 22.4%。
手会忘
少掉的这一截，相当于原来水平的五分之一。研究的标题里有个词，说的可能就是它：技能退化，指工具接过了原本让人保持手感的那部分活，人在这门本事上变差了。开着 AI 的检查，同样这几家中心的检出率是 25.3%。
作者说得很谨慎：这是观察性研究，那几个月里也许还有别的变化；医生都很资深，对资历浅的医生影响如何还不知道。即便如此，同一期刊上的一篇评论仍称它是「技能退化现象的第一份真实世界临床证据」。
这个道理比 AI 老得多。1983 年，工程心理学家莉珊·班布里奇（Lisanne Bainbridge）写道：「身体技能不用就会退化。」对于看着机器干活的人，她的推论让人不太舒服：「一个原本经验丰富的操作员，在监视了一段时间自动化流程之后，可能已经成了没经验的人。」她那篇讲自动化的反讽的论文，关心的正是这个人不得不接手的那一刻。
飞行员先听到了警告
航空业先碰上了这件事。2013 年 1 月，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（FAA）提醒航空公司：一直用自动飞行系统，「并不能巩固飞行员手动飞行的知识和技能」，还可能削弱飞行员「迅速把飞机从非预期状态中改出来的能力」。它要求航空公司让飞行员有机会手动飞，比如「在工作负荷低的时候」。
半年后，韩亚航空 214 航班在旧金山撞上了防波堤。调查发现，这家航空公司的政策「强调充分使用全部自动化，不鼓励手动飞行」；操纵飞机的那位飞行员飞了 9684 小时，却「缺乏关键的手动飞行技能」。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（NTSB）写道，飞行员手动飞的机会不多，「操纵飞机的技能就会退化」。
从没长出来的本事
肠镜研究发现的下降，和资深医生丢了几分手艺的解释对得上；NTSB 则发现，一位资深飞行员缺了一门关键技能。AI 还带来第二层担心：新人可能根本没把这门本事练出来。
2026 年初，Anthropic 做了一项随机对照试验。52 位软件工程师，每人都至少每周写一次 Python、已经写了一年以上，学一个谁都没用过的 Python 库 Trio。其中一组旁边有个 AI 助手，随时能给出正确代码。这一组平均快了大约两分钟，差得太少，统计上不显著。可在一份考刚用过的概念的测验上，满分 27 分，他们平均比自己动手写的一组低 4.15 分。差距最大的是调试，而调试正是判断一段代码（包括 AI 写的代码）错没错的本事。
事后，研究者按用助手的方式，把 AI 组的人分了类。这是观察，不是另做了一次实验，但差别很明显。靠它写代码、靠它调试的人，平均不到 40 分；用它来弄懂的人，要么边要代码边要解释，要么只问概念、代码自己写，平均 65 分以上。作者也说明，样本不大，测验又是做完任务马上考的。
没人会对的账
设想一个财务团队买了软件，月底自动做银行对账，顺顺当当用了一年。以前手工对账的那位分析师调去了别的岗位，接手的人只批过软件出的汇总。后来银行改了文件格式，匹配开始悄悄出错。汇总看上去还是整整齐齐，可团队里已经没人知道，一份对的对账从里面看是什么样子。
软件照用。要做的是想清楚，哪天它出了故障，你需要哪些本事，通常就是检查它的那些，然后有意让这些本事一直用着。风险低的时候让人手工做一部分，就像 FAA 希望飞行员在清闲的航段手动飞。对还在学的人，讲明白 AI 是拿来弄懂的：问它为什么，让它解释，调试先自己试。再隔一阵子，看看大家不用工具时做得怎么样。
在波兰，下降能被看见，是因为试验在一些日子里关掉了 AI。一个只看工具辅助下结果的团队，可能看不到这样的下降。模拟练习，或者偶尔不用工具测一测本事，能让它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