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波罗 13 号飞到大约第 90 个小时，杰克·斯威格特在登月舱里戴上耳机，等着地面一步一步教他做一样东西。服务舱的氧气罐出了故障，三个人只能把登月舱当救生艇，坐着它回家。登月舱靠两个氢氧化锂罐吸收舱里的二氧化碳，这两个罐子合起来，设计用量是两个人用 30 小时左右。现在三个人，要撑至少四天。指令舱里这种罐子有的是，可装不上。
休斯敦已经用舱里现成的东西拼出了一个办法，并在地面试过。地面通信员乔·克尔文开始往上念：「现在拿起一个氢氧化锂罐，我来说一下哪头是哪头。」罐子「差不多是方的」。然后是灰胶带、一张硬纸提示卡、一个塑料袋、一根宇航服软管。克尔文念一步，斯威格特复述一步，机组做一步。念到一半，克尔文自己打住：「我忘了让你们找个东西塞那个孔。」他们剪了一块毛巾塞上。克尔文开念之后大约 48 分钟，斯威格特报告：「我们自己动手的氢氧化锂罐更换完成了。」
回头看这一个钟头，活儿是怎么拼到一起的。罐子是按标准造的，只按各自那艘飞船的系统造。解决办法，是地面的工程师们自己商量出来的。最后，无线电里一个声音告诉三个人每一步怎么做，再一步一步核对。
三条路，外加几种标准
1979 年，管理学者亨利·明茨伯格在《组织的结构》（The Structuring of Organizations）里，把这些路数归了类。一种叫相互调整：人和人直接商量。一种叫直接监督：一个人下指令，盯着别人干。剩下的都是标准化：标准化工作流程（步骤写下来），标准化产出（结果事先规定好，比如零件的形状），标准化技能（大家受过一样的训练）。他后来的版本又加了第六种：标准化规范。
把活儿拼到一起，无非几招：商量、有人指挥、事先定标准。
明茨伯格举过例子：十五个人划一条战斗独木舟，没法靠相互调整来协调，得有个领头的。技能标准化则几乎可以不出声。他写过一位外科医生和一位麻醉师，在一台五小时的手术里，两人「一个字也没交谈」。
他认为，工作越复杂，人们偏爱的协调方式「似乎会」从相互调整转向直接监督，再转向标准化，「最后又回到相互调整」。最后这一步出人意料：最简单的办法，恰恰出现在最难的事情里，他举的例子是「第一次想办法把人送上月球」。休斯敦那群拿胶带和塑料袋即兴拼装的工程师，干的就是这个。
多数组织几样混着用。明茨伯格写道，没有哪个组织「能只靠其中一种」。克尔文那一个钟头就同时用了好几种：一套在地面试过的流程，一个人念、一个人盯，还有步骤漏了时临场补上的那几句商量。
这套分类，是明茨伯格综合前人研究整理出来的一种看法，不是经过检验的定律；先后顺序，也是他对组织一般怎么演变的解读。亚马逊走的是另一条路：据一位前员工回忆，大约 2002 年，贝索斯下令各团队只能通过服务接口取用彼此的数据和功能。这位前员工写道，此后每个服务都得限定，任何一个调用方最多能要多少。
十四个人，一条退款规矩
假设你带的客服团队，今年从五个人涨到了十四个。五个人的时候，隔着桌子喊一声就协调了。现在，两个同事就同一位客户的退款，给出了两种答复。于是你规定，超过一定金额的退款都得经你手。答复又一致了，可你成了排队的那个窗口，你一开会，客户就得等。
你改成把规矩写进一页纸的指南，队伍很可能就散了。后来来了一个指南没写到的情况：一笔订单一部分用礼品卡、一部分用信用卡付的。最新来的同事照最接近的那条规矩办，把全款都退回了信用卡，也没问任何人，反正有指南。礼品卡那一部分，就这样变成现金退了出去。每天早上花十分钟碰一下疑难单子，也许能拦住它，代价是十四个人每天各花十分钟。
格式对了，不等于答案对了
AI 系统之间也要交接。一个模型写出回复，另一个程序来读；回复的格式一走样，下一步就断。
2024 年 8 月，OpenAI 推出「结构化输出」（Structured Outputs）：开发者给一个 JSON 格式规范，模型的输出就被限制在这个格式里。在 OpenAI 自己做的复杂格式测试里，开了这项功能的 gpt-4o-2024-08-06 得了 100%，老模型 gpt-4-0613 不到 40%。光靠训练，新模型能到 93%；剩下那一截，靠的是「受约束解码」：凡是会破坏格式的词元，一律不让生成。
用明茨伯格的话说，这是标准化产出：结果长什么样，事先定死，交接时谁也不用再商量。可标准只保证零件装得上，不保证它管用。OpenAI 自己在文章里也写了：这项功能「并不能防止模型犯所有类型的错误」，模型「仍可能在 JSON 对象的字段值里出错」。
如果你让一个智能体通过固定格式把活儿交给另一个，抽二十份输出，拿里面的字段值（数字、文字都算）去和原始文件逐一对照。哪个字段错了，就去查为什么，再考虑加一道关：由人或者另一道检查去看内容，不只看格式。
在阿波罗 13 号上，证明那个胶带加塑料袋的转接装置管用的，不是它装上了。据任务报告，是地面报上来的二氧化碳读数，在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