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 年秋天，美国中西部一家大型公用事业公司，给 3272 名员工寄了流感疫苗提醒信，收信的是所有该打疫苗的人。每封信都写着工作地点免费诊所的时间和地方。
有些信多了一行字：「很多人发现，给打疫苗定个计划很有用。你可以写在这里：」下面，有的只留了填日期的空，有的留了日期和钟点两个空。
这些计划，没人收上去，也没人查谁填了。以凯瑟琳·米尔克曼为首的研究者，只统计谁在诊所打了疫苗。
收到的信上没有那行字的，33.1% 打了。信上只留了日期空的，35.6%，和对照组的这点差别，研究分辨不出是不是偶然。留了日期和钟点两个空的，37.1%。
定的是时刻，不是终点
事先定好在哪个时刻动手，就更可能真的动手。
心理学家彼得·戈尔维策在 1993 年给这种计划起了名字，1999 年在《美国心理学家》上发表《执行意图：简单计划的强大效果》，把道理讲开。他写道，目标意图的格式是「我打算达到 X」；执行意图的格式是「当情境 x 出现时，我就做出反应 y」。
目标说的是：以后多给妈妈打电话。「如果……就……」的计划说的是：周日晚上火车一开，就给她打。后一句在一周里有了落脚的地方。
照戈尔维策的说法，事先选好时刻，时刻来了更容易察觉，动手时也用不着再掂量。他在 1993 年的著作里用过一个说法：把对自己行为的控制「交给环境」。这也许能解释疫苗信上钟点为什么要紧：日期只定了哪一天，具体什么时候还得自己找；日期加钟点，定下的就是那个时刻本身。不过，疫苗研究本身并没有检验原因。
那篇论文也讲了计划在哪儿帮不上什么忙。一项研究里，大学生说出寒假想完成的两件事，一件难开头，一件好开头，并说明自己有没有想好何时何地开始。难开头的事，有计划的人约三分之二做完了，没计划的约四分之一。好开头的事，有没有计划，完成率都在八成左右。这些学生是自己决定要不要定计划的，所以这项研究只显示了关联。后来的一项研究把计划随机分配下去，要求学生在平安夜之后 48 小时内交一份报告：定了计划的四分之三按时交了，没定的只有三分之一。开头本来就容易的事，计划没多少可补。
效果是真的，只是没那么大
2006 年，戈尔维策和帕斯卡尔·希兰汇总了 94 项独立检验，报告说执行意图对达成目标有「中到大」的效果，d 值为 0.65。d 是衡量两组结果相差多远的一种标准尺度。
后来样本多了，数字小了。2025 年，希兰、奥利维娅·利斯特罗姆和戈尔维策汇总了 642 项检验，按样本量加权的平均 d 值是 0.36。他们还发现，结果为正的小样本研究占比偏高，达到了「严重」发表偏差的门槛。一种常用的校正方法几乎没改变估计值；一种更保守的方法把它压到 0.15。作者仍认为效果是可靠的，但「按通常标准属于小效应」，而且各项研究之间差别很大。体育锻炼方面，64 项检验平均只有 0.14。写成「如果……就……」格式、人本身动机很强、事先把计划在心里过几遍时，效果更好。
疫苗研究和这幅图对得上：一行计划提示，挪动了大约每一百人里的四个。
总在「下周」的复盘
假设你带一个产品团队，上线后的复盘说了一个月「下周写」。你的意愿没问题，只是它从来没碰上一个具体的时刻。
于是你给它定一个：周四站会一散，先打开复盘文档写第一节，写完再看聊天消息。第一个周四，你写了一页。三周后站会改到周五，那个时刻没了，文档也停了。计划靠的是它挂着的那个时刻，所以你重新挑一个每周都会来的。
当时刻是「改完一个文件」
编程智能体身上也有目标和时刻之间的这道缝。Claude Code 的文档说，写在 CLAUDE.md 里的指令是「上下文，不是强制执行的配置」；Claude「会读它、尽量遵守，但不保证严格照办，指令含糊或互相冲突时尤其如此」。
对那些必须在某个时刻发生的事，比如每次提交之前、每次改完文件之后，文档建议写成钩子：工具在固定事件上运行的一条命令，「不管 Claude 怎么决定」都会执行。文档里的例子，是在 Claude 每改完一个文件后自动跑一遍代码格式化。
假设你希望每个改过的文件都被格式化。在 CLAUDE.md 里写「保持代码格式整齐」，是目标意图；改完文件就触发的钩子，是「如果……就……」的计划。差别在于：你周四的计划，还得靠你自己注意到周四；钩子是工具在运行，不是模型。可它只管你指定的那个事件：改完之后才跑的钩子，拦不住那次修改先发生；没有另加工具约束的文字规矩，仍然要靠模型自己遵守。
你写的是哪一种规矩，可以查一查。翻几个最近的会话，看 CLAUDE.md 里每条规矩是不是每次都被遵守了。对一次都不能漏的规矩，写成钩子，再看它留下的结果来确认它跑过，比如文件确实被格式化了、日志里多了一行，而不是看智能体自己说它做了什么。
回到那家公司，填好的空格，研究者一张也没见过。他们手里只有诊所门口的那个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