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机随时可能响。从早上 7 点半到晚上 10 点半,每两个小时里响一次,一天七次。不管带着它的是经理、文员还是蓝领工人,响了就掏出小册子,填一页:正在干什么?这件事挑战有多大?自己干这个有多在行?还有一行:「呼机响的时候,你是不是希望自己在干别的?」
芝加哥大学的契克森米哈赖(Mihaly Csikszentmihalyi)和勒费夫尔(Judith LeFevre)找来芝加哥一带五家大公司的员工,这样记了一周,1989 年发表了结果。他们要检验的,是一个据他们说从古希腊就有的假定:人生里最有回报的体验,来自空闲时间。
小册子给出的答案正相反。在 78 个人的记录里,按研究的标准,高挑战碰上高技能的时刻,在工作记录中占 54%,在休闲记录中只占 17%。就连蓝领工人,工作记录里也有 47% 处在这种状态。可一页页翻下去,偏偏是上班的时候,人们更希望自己在别处。
难,但做得到
这种状态是契克森米哈赖早年起的名字。当时他访谈艺术家和科学家,想弄明白他们为什么肯干那些常常既不出名也不赚钱的活。一位作曲家告诉他,写得顺的时候,音乐「自己就流出来了」。他在 2004 年的 TED 演讲里说,这么描述的人太多了,他就把这种体验叫作「心流」。
他在演讲里列了人们在心流里的感受,说不分文化都是这样:注意力高度集中;每一刻都清楚自己要干什么;马上能得到反馈;觉得这事做得成,「虽然难」;时间感消失;忘了自己。
关键在挑战和技能对不对得上。按这套模型,挑战超出技能,人会焦虑;挑战低于技能,人会无聊;两样都低,人就冷漠。跟比你稍强一点的人对打网球,一个钟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;对手换成新手,你的心思就飘了。
事情难但够得着,做得怎样随时看得见,人最容易沉进去。
那 1989 年的数据里,工作为什么赢了休闲?作者的解读是,离开工作,「那种在有挑战的处境里施展本事的感觉,很难找到」。研究里,休闲时间最大的一块是看电视。作者认为,空闲时心流少,与其说是累,不如说是人「在没有结构的空闲时间里,组织不起自己的心理能量」。三类员工下班后最大的心流来源,都是开车。
不靠回忆,靠呼机
呼机正是这个方法的关键。作者认为,日记和问卷都要人回忆,回忆会漏掉一个时刻里细微、甚至自相矛盾的感受,社会对某种活动的看法也会把记述带偏。随机抽样抓的是当下:99% 的记录是在呼机响后 20 分钟内填的。契克森米哈赖的团队把这叫作「经验取样法」。
这个方法也带着一个宽松的定义:只要一个人给挑战和技能打的分都高于他自己这一周的平均分,就算在心流里。作者自己说这个定义「非常宽松」。他们写道,这些比例只是要显示「趋势的方向」,「不能照字面理解」;极强烈的心流,一辈子「顶多也就几次」。
恩格泽(Stefan Engeser)和鲍曼(Nicola Baumann)提出了更尖锐的质疑:当年的心流是推算出来的,不是测出来的。在 2014 年网络首发的研究里,他们直接问 100 名在职者的心流,一天七次,连续一周。心流依然是工作时最高。可休闲时人更放松,主动型的休闲里人也更开心。他们认为,这就为「人在岗位,心想别处」提供了一个说得通的解释。
沉浸不等于高效
心流常常和出色的表现联系在一起。2021 年发表的一项元分析汇总了体育和电子游戏里的 22 项研究,发现心流和表现之间有中等程度的相关(r = 0.31)。作者的结论是,现有证据还分不清谁影响谁。也可能是打得好才进入了心流,而不是反过来。
心流也不等于开心。恩格泽和鲍曼指出,人在心流当中未必感到快乐,快乐往往是事后才有;他们还提到 2012 年的一种观点,有皮质醇数据支持:心流和压力有一些核心的共同点。
重置密码和数据库迁移
设想阿尔琼在做技术支持。一天里大半是重置密码,闭着眼都能干。每个月会有一次数据库迁移落到他头上,超出他的本事,他一想就发怵。他的日子在无聊和焦虑之间来回摆。经理可以每次多分给他一小块迁移的活,让一位资深工程师当天就帮他检查,挑战跟着本事一起往上走,反馈也来得快。这样,他也许会有更多时间落在挑战和技能都高的那一格里。这不担保他干得更快;要是 1989 年的数据有参考价值,他可能照样希望自己在别处。
恩格泽和鲍曼还检验过:上班时的心流,会不会让下班后的休闲更愉快。他们的数据没有支持这一点。他们给后来的研究提了一个思路:工作日里的心流,也许只有在推动了一个有意义的项目时,才会在下班后显出好处。这正是进步原则的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