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工作日快结束时,邮箱里会来一份问卷。前面问当天的情绪、干劲,怎么看团队和上司,最后要你讲一件事:「简单描述今天让你印象最深的一件事。」有天晚上,一位程序员这样回答:「那个折磨了我差不多整整一周的 bug,今天让我给灭了。对你来说这也许算不上什么事,可我的日子过得很平淡,所以我现在兴奋得很。」
这样的日记,一共攒了将近 12,000 篇。收集它们的是哈佛商学院的特蕾莎·阿马比尔和她的丈夫、心理学家史蒂文·克雷默。写日记的是 7 家公司 26 个项目团队里的 238 个人,项目做多久,每个工作日就写多久。项目从厨房小家电一直到替一个酒店帝国解决 IT 难题。
两人按心情把日子分了分。心情最好的那些天,最常见的事是工作往前推了一步,不管是自己推的还是团队推的:76% 的好日子里都有,碰上挫折的只有 13%。最差的那些天正好倒过来:67% 有挫折,有进展的只占 25%。
五样里排第五
两人还调查了来自几十家公司、各个层级的 669 位经理,请他们给五样能影响员工干劲和心情的东西排序:支持员工在工作上取得进展、认可做得好的工作、激励奖励、人际上的支持、清晰的目标。
只有 35 人把「进展」放在激励的第一位。总排名里,它在激励一项上垫了底,在影响心情一项上排第三。第一名是认可。
日记里,认可确实也管用。可作者写道,它「远没有进展那么显眼。何况,工作上没有成绩,也就没什么可认可的。」
好的工作日,多半是在乎的事往前挪了一点的那天。
一个 bug 能改变一整天
阿马比尔和克雷默把一个人在工作日里的情绪、动机和看法合起来,叫作「内在工作生活」。有进展的日子,参与者报告的喜悦、温暖和自豪更多,对工作本身更有兴趣,觉得工作里有更多良性的挑战,也觉得团队更肯互相帮忙。碰上挫折的日子,沮丧、害怕和难过多了,工作本身提不起劲,连认可也没那么能打动人。作者推测,挫折会让人「整个儿变得冷淡,根本不想干活」。
推进不必很大。那些对项目影响很小的事件里,有 28% 对当事人的心情影响很大。另一位程序员弄明白了一个东西为什么出毛病,写道:「我松了口气,挺高兴,因为这对我是一个小小的里程碑。」
但有个前提:进展得落在本人觉得有意义的工作上。作者举了少年时在餐馆后厨刷锅的例子:锅永远刷不完,唯一的成就感来自下班打卡和周末领工资。他们说,意义用不着是攻克癌症,给顾客做出一件好用、做工好的东西就够了。可意义也会被抽干。日记里,抽干它的是这几件事:领导不把人的想法当回事;项目说转手就转手;优先级一变,几周的活可能白干;客户改了主意,没人告诉团队。
阿马比尔和克雷默把这个发现接到了赫茨伯格身上。赫茨伯格 1968 年提出,工作能让人体验到成就时,人对它最满意。两人说,他们的日记找到了底下的机制:持续、有意义的进展。进展日里涨起来的那种「对工作本身的兴趣」,正是自我决定论所说的内在动机。
坏事更重
这杆秤并不平。两人在 2011 年的书《进步原则》里写道:挫折让人不开心的力量,是进展让人开心的两倍多;挫折让人沮丧的力量,是进展消解沮丧的三倍多。小小的损失,压得过小小的胜利。人们写坏事时,日记也比写平常事、好事更长。
接着是他们自己的提醒。他们写道:「我们的分析确立的是相关,并不能证明因果。」心情好了,事情也许更好推;事情推动了,心情也会变好。读过成千上万篇日记,他们判断因果「几乎可以肯定」是双向的。参与者都是做创造性项目的知识工作者,写的是自己的一天;作者谈到心情与工作表现的关系时,也加了一句限定:「至少在知识工作的领域里」。
会上随口一提的另一种做法
设想露丝带着四个分析师做一个定价模型。做到第三周,一位副总在会上提了一句:换个思路也许值得试试。什么都没取消,也没人挨批评。可分析师们听到的,可能是「我们做的东西也许永远用不上」,这正是日记里显示的、工作意义被抽干的四种方式之一。
露丝能做的事不大。她可以当天就去问清副总的意思,再告诉团队,不管怎样,模型的哪些部分都留得住。她可以把下一个目标切小,切成这周就能做完的一块,就像阿马比尔讲的:别只盯着「攻克癌症」,先定一个「弄清阻断某一类肺癌细胞的机制」的目标。这些都保证不了下一周一定顺。可日记里,一次挫折比一次进展分量更重,两位作者的建议也是先清掉造成挫折的障碍。当天下午的一次简短谈话,也许就能让会上随口一句话,不至于变成哪个人这一周的挫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