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茨伯格(Frederick Herzberg)养了一条一岁的雪纳瑞。它还是小狗的时候,他想让它挪窝,就往它屁股上踢一脚,它就挪了。
后来狗受完了服从训练。再想让它动,他就举起一块狗饼干,狗自己就过来了。赫茨伯格说,他拿这类奖励去问企业管理者:这算不算激励?绝大多数人都说算。
1968 年,他在《哈佛商业评论》上讲了这件事,然后反问读者:这时候,被激励的到底是我,还是狗?
「狗想要的是饼干,想让它动的却是我。被激励的还是我,狗只是那个动的。」
动了,不等于想动
踢一脚也好,递饼干也好,赫茨伯格管它们统一叫 KITA,就是「往屁股上踢一脚」(kick in the pants)的缩写。拿好处换人听话,在他看来不过是从前面踢:从推变成了拉。
他的不满在于,KITA 只在你一直用的时候才管用。踢一脚,狗动一下;想让它再动,就得再踢一脚。他写道:「我可以给一个人的电池充电,然后再充,再充。但只有当一个人自己有了发电机,我们才谈得上激励。」
企业试过的办法,他一样一样数过去:缩短工时、加福利、上人际关系培训课。工资一路涨,有没有激励到人?他的回答是:「有,激励他们去争取下一次涨薪。」
那台发电机从哪儿来,他是从员工自己讲的故事里找的。
最好的一天,最坏的一天
研究是从工程师和会计开始的。赫茨伯格和同事收集他们在工作中真实经历过的事:哪些事让人对这份工作感觉特别好,哪些让人感觉特别糟。1959 年,这项研究写成了一本书,《工作的激励》(The Motivation to Work),合著者是莫斯纳(Bernard Mausner)和斯奈德曼(Barbara Bloch Snyderman)。
在他的数据里,好故事和坏故事讲的大多不是同一类事。到 1968 年,赫茨伯格已经能把 12 项调查、1685 名员工的数据放在一起看,从护士、食堂员工,到军官、匈牙利的工程师都有。让人感觉最好的那些时刻,背后的因素有 81% 属于他所说的「激励因素」:成就、成就得到认可、工作本身、责任、成长。让人感觉最糟的时刻,背后的因素有 69% 属于「保健因素」:公司政策、上司的管理方式、同事关系、工作条件、薪水、地位和工作保障。
「保健」这个词起得贴切。医院里水干净、地拖得勤,能让人少生病;可没人因为地板干净,出院时身体反而更结实。
所以在他看来,满意和不满意并不在同一把尺子的两头。他的原话是:「工作不满意的反面,不是工作满意,而是没有工作不满意。」
不满意的反面,不是满意。
漏雨的屋顶修了,烦人的规定撤了,不公平的工资也调了,你拿掉的是让人不开心的理由。照赫茨伯格的说法,光靠这些,并不会多出一个让人卖力的理由。
反对的声音
不少研究者觉得这个说法太干净利落了。1967 年的一项研究,请六个职业的人给一叠描述好工作、坏工作的卡片分类,结果发现:满意和不满意都可能来自工作本身,也可能来自工作环境,或者两样都有;成就和认可不光影响好日子,也影响坏日子。作者的评价是,双因素理论把事情「严重简单化了」。也有人至今为它的核心辩护,2007 年的一篇综述称它「流行但有争议」。两张清单并不像赫茨伯格画的那样泾渭分明。真正值得留下的,是他抛给每一项福利、每一次加薪的那个问题:它是让这份工作少一点糟糕,还是让这份工作值得去做?
涨了薪,什么也没变
设想一位会计的涨薪终于批下来了。她争取了好几个月,这钱也确实该给。她松了口气,还有点「总算证明我是对的」的痛快,对这份工作最大的那桩不满,没了。
然后她打开下一个文件。她交的每份报告,经理照旧要从头看一遍,再署上他自己的名字发出去。客户怎么样,没人问过她的看法。桌上的活儿和今天早上一模一样,只是现在干这些活儿拿得多了一点。
按赫茨伯格的逻辑,这次涨薪已经尽到了本分:拿掉了一个让她不开心的理由。它本来就给不了她一个上心的理由。
他在文章里讲过一个实验。一家非常大的公司没有动工资,动的是工作本身:负责回复股东来信的文员,开始在信上署自己的名字,以前每封信都由主管签名;资深文员写的信,抽查比例从每封都查降到十封查一封。头两个月,业绩还往下掉了一点。六个月后,这组人的表现超过了对照组,也更喜欢自己的工作了。这种做法另有一页专门讲:工作丰富化。
涨薪了结了她的一桩不满。可她那份报告底下,署的还是经理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