蜡烛已经讲完了。2009 年 7 月的 TEDGlobal 上,丹尼尔·平克(Dan Pink)前半场像对着陪审团辩护,拿 1962 年的一个解谜实验论证:碰上需要新点子的难题,现金奖励可能反而让人解得更慢。(蜡烛问题另有一页,那里头的曲折也不少。)
接下来,他要说该拿什么替代奖金。他说,企业新的「操作系统」围绕三样东西:自主、专精和目的。每样他只给一句话。自主,是「主宰自己生活的冲动」;专精,是「在要紧的事上越做越好的渴望」;目的,是「为比自己更大的东西去做事的向往」。
然后他把话收窄:「今天我只讲自主。」
他举的第一个例子是澳大利亚的软件公司 Atlassian。平克说,这家公司一年有几次让工程师放开干 24 小时,干什么都行,只要不是本职工作,最后在全员大会上把成果亮出来。他们管这叫「联邦快递日」(FedEx Day),因为东西必须隔夜送达。「效果好到,」平克对台下说,「Atlassian 又更进一步,搞起了 20% 时间。」
五个月前,Atlassian 刚刚公开过一份自己的复盘,讲的正是这个 20% 时间。
百分之一点一
试验跑了一年,做出 48 个项目,按公司的粗略统计,一共投入了 248 天的工作量。Atlassian 把结果打上了引号:「1.1% 时间」。它也承认记录很粗,真实数字也许是这个的两三倍,「仍然很低」。
工程师的问卷里写着原因。有人说:「在交新功能、修 bug 的压力底下,要挤出 20% 时间难得要命。」公司补了一句:这不怪组长苛刻。开发者是不想把活压到同事身上,不想「被人看成自己享受特权,别人在扛活」。
自由写在纸上。真要用,就得付代价,而代价落在同事头上。能挑、却没法真去用的选择,算不上自主。
钱给公道后,选择、长进和意义,能在奖金管不到的地方推人一把。
这个想法有个前提,平克讲了,却很容易被听漏。他说,在给人大量自主之前,先要「给人足够而公平的报酬,这是一定的」,也就是「把钱的问题从桌面上拿掉」。
三样东西从哪来
把这三样凑成一组,是平克的手笔。他最倚重的研究,来自罗切斯特大学的两位心理学家。2010 年,平克对这所大学的校刊说:「在我看来,德西和瑞安是太阳,其他研究都围着他们转。」
德西(Edward Deci)和瑞安(Richard Ryan)的自我决定论也讲三种需要,2000 年那篇论文写的是:胜任、自主、关系。平克留下了自主;专精和胜任是近亲;目的是他自己加的。关系,也就是两人说的「对归属感、对与他人相连的需要」,没进平克的单子。而且瑞安和德西特意说明过,自主不等于独立。
这在日常里并不陌生。一个人对付公司的必修课磨磨蹭蹭,周末却能花一整天自学修自行车。这事是她自己挑的,她能觉出自己在长进,而且她真要骑那辆车。
讲台之外
台上,平克说「做了这个就给那个」式的奖励,对很多任务要么没用,要么有害,并称这是「社会科学里最可靠的发现之一」。实际的研究记录没这么整齐。
2013 年有人重做蜡烛实验,没能重现原来的结果。在过度理由效应上,几份元分析吵了几十年,争的是伤害到底有多大。就连认定有伤害的一方,德西、柯斯特纳(Richard Koestner)和瑞安自己也报告:削弱兴趣的效应出现在有趣的任务上;换成枯燥的任务,他们算出的效应在统计上不显著。
2014 年,切拉索利(Christopher Cerasoli)、尼克林(Jessica Nicklin)和福特(Michael Ford)做了一份元分析,汇总了学校、工作和体能任务中的 183 组样本,超过 21.2 万人。无论有没有奖励,内在动机都能预测表现;它更能预测做得好不好,奖励更能预测做得多不多。他们的结论是,两者「未必互相对立」。2015 年,格哈特(Barry Gerhart)和 Meiyu Fang 的综述说得更重:说绩效工资会损害内在动机和创造力,这种说法「在工作场所里」缺乏支持。
所以钱照样能推动人干活,尤其是数得清的那部分活。研究指向的,与其说是拿别的替掉钱,不如说是两样一起用。
周五下午
设想普丽娅带着一个六人的数据小组,宣布从今往后周五下午归大家自己,想做什么项目都行。可冲刺的任务量一点没减。到了第一个周五,每个分析师都看得明白:谁去做自己的项目,工单就堆到留下的人头上。普丽娅可能会像 Atlassian 那样发现,这段时间没怎么用上,再得出结论:这个组其实不想要自主。
她也可以把这段时间从冲刺里整块扣掉,大家同一时间放开,谁也不用替谁顶班;奖金则留给数得清的活,比如例行报表的周转时间。
Atlassian 那个一天的版本,至少是留下来了。2013 年,它的博客这样写「ShipIt 日」,也就是改了名的联邦快递日:每季度一次,24 小时,大家同时放下本职,最后对着整个办公室演示成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