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 年 3 月,Uber 的一辆自动驾驶测试车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坦佩市的夜路上,撞死了一位推着自行车过马路的女士。一年后,当地一位县检察官在信里写道:追究「Uber 公司的刑事责任,没有依据」。2020 年,当晚坐在驾驶座上的安全员被控过失杀人。2023 年 7 月,她承认了鲁莽危及他人罪,被判三年有监管的缓刑。
她当时在低头看手机,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(NTSB)把这一点列为事故的可能原因。可同一份报告还列了 Uber 自己的三条:安全风险评估不到位,对安全员「监督不力」,对安全员的「自动化自满」缺乏有效的应对机制。出事前大约五个月,Uber 把测试车上的第二名安全员撤掉了。宣判时,她的律师说,车里只留一个人,「出事不是会不会的问题,而是早晚的问题」。
设计、测试、管理这辆车的人有很多。最后站上被告席的只有一个,就是离撞击最近的那个。
车头往哪边瘪
现代汽车的车头车尾都有缓冲区,也叫溃缩区,撞车时这一段会先瘪下去,吸掉冲击力,好让车里的人活下来。2019 年,人类学家玛德琳·克莱尔·伊莉什(Madeleine Clare Elish)借这个词提出了「道德缓冲区」,描述一种方向正好相反的溃缩。
她写道,在复杂的自动化系统里,人可能变成这样一个部件:系统整体出了故障,「道德和法律责任的冲击都由它来扛」。接着是最扎心的一句:「汽车的溃缩区是为了保护司机;道德缓冲区保护的却是技术系统的完好,代价是离得最近的那个操作员。」
机器清白的那一天
伊莉什举的第一个例子,比自动驾驶早了几十年。1979 年 3 月,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三里岛核电站的一座反应堆部分熔毁。不到两周,《洛杉矶时报》头版标题是「核事故主要归咎于人为失误」。总统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写道:「若不是人为失误,三里岛这场重大事故本来只是一起小事件。」
操作员确实判断错了,还一度越过了一道安全系统。可控制室里没有直接显示蒸汽发生器冷却水量的仪表,他们只能从另一个连着压力监测的水箱去推算。事故中那个水箱一直是满的,给了他们错误的读数。伊莉什的话很直接:「操作员做了错误的决定,是因为他们拿到的信息是错的。」
她把这个规律总结成一句:「技术被当作毫无过错,人成了系统里出故障的那个零件。」
她能看到什么
不必是核电站。设想一位薪资专员,跑当月的工资批次,照培训教的那样,把总数和上个月对一遍。数字看着没问题,她点了批准。两周后才发现,系统里有一张税率表一直没更新,几百张工资单算错了。复盘会上,第一个问题是:「谁批的?」
更该先问的是另外几件事。她能看到软件用的是哪张税率表吗?有人告诉过她税率会变吗?发薪日当天,没有经理签字,她能把批次扣下来吗?
如果三个答案都是「不能」,那她的批准只是签了个名。伊莉什把这叫作控制权和责任对不上。管理者可以养成一个习惯:在决定谁担责之前,先写下这个人当时能看到什么、能改什么、能叫停什么。清单很短,这个人就是那块缓冲区,该改的是设计这份工作的人。
机器人说错了话,谁来认
AI 从两头加重了这个问题。
一头是部署系统的公司想把责任推开。加拿大航空官网的聊天机器人给乘客讲错了退款规定,加航在仲裁庭上辩称不该为机器人说的话负责,结果败诉:网站上的一切信息,公司都得负责。
另一头,是熟悉的往人身上溃缩。伊莉什注意到,设计圈常说只要让「人在回路中」,人的判断随时都能补上。她在 2015 年特斯拉的一次发布里看到了其中的蹊跷:推出新版自动转向软件时,马斯克说它「几乎已经到了可以把手拿开的程度」,又紧接着说「这绝不等于放弃责任」。方向盘交给了机器,责任留给了人。
欧盟《人工智能法》对它划为高风险的 AI 系统持相反的立场,并把责任拆成两半。第 14 条是设计要求:系统交到使用方手里时,要让负责监督的人能弄懂它的局限,留意自己对自动化的依赖,推翻它的输出,还能用「停止按钮或类似程序」让它停下来。第 26 条是使用方的义务:监督工作要交给「具备必要能力、培训和权限,并获得必要支持」的人。
任何团队要在 AI 旁边安排一个人,这份清单都可以拿来对照:给他说「不」的权限,给他判断何时该说「不」的信息,再给他一个真能按下去的按钮。做不到,就别让他签字。
关于坦佩那一晚,NTSB 两件事都认了:安全员没在看路;公司也没有充分认识到、更没有防住一个人独自坐在车里会走神的风险。进了刑事法庭的,只有前一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