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凯特(David Marquet)懂潜艇的原理,却不懂自己这艘艇。他为指挥一艘潜艇准备了整整一年,结果另一艘艇「圣菲号」的艇长提前辞职,海军把他派了过去。那是他从没服役过的型号。「原理和理论我都懂,」他在 2025 年的一次访谈里说,「可这艘艇自己的那些系统,我不熟。」
他一向擅长的那一套,用他的话说,是「做出正确的决定,再让团队去执行」。可在圣菲号上,最可能做对决定的,已经不是艇长了。
有一天,一名军官拿着修鱼雷管的方案来找他。马凯特觉得这么修会把其他环节搅乱。他没跟军官争,把椅子让了出来:「来,坐我这把椅子,我去倒杯咖啡。等我回来,你告诉我:如果你是我,你会怎么做。」三十秒后,军官拿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案,而且是个好方案。这段对话后面的事,「我打算……」那一页讲过了。
三十秒能看出什么?2015 年的一次问答里,马凯特已经讲过背后的道理。「多数领导者以为,得先让人证明自己能干、心里清楚,然后再给他一点点控制权。我发现反过来更管用。」先给一点控制权,让对方「跟问题较一会儿劲」,哪怕只有三十秒。「这时候你就知道,他在能力和清晰上还差在哪儿。」
把决定交下去,懂行和懂目标也一起交下去。
三条腿的凳子
马凯特在 2012 年的书 Turn the Ship Around! 里,把他摸索出来的这一套叫作「领导者-领导者」模式。和它相对的,是他在海军一路受训的「领导者-追随者」模式。他把后者追溯到工业时代:「一群人做决定,另一群人去执行。」
他对 InfoQ 解释说,在「领导者-领导者」模式里,「每个人都被当作、也把自己当作领导者。这意味着他们做决定,也为这些决定负责」。艇长也不例外:「上司和其他所有人一样,要对遵守组织的原则负责。」
一位当年圣菲号上的艇员,在出版社页面的推荐语里说,他每天都在讲「领导者-领导者」的「三条腿(控制、能力、清晰)」,把「决定挪到信息所在的地方」。能力,是懂这份活儿,懂到能拍板;清晰,是知道组织要的是什么。马凯特的网站把后者说成领导者向团队讲清「他们想要达成什么」。
凳子两头都会倒。早在圣菲号之前,马凯特在「威尔·罗杰斯号」当轮机长时,就试过只给团队意图、不下命令;他的网站说,团队做了糟糕的决定,出了差错,他只好退回去下命令。拿三条腿来对照,团队手里有了控制,别的几乎没有。后来刚接手圣菲号不久,他要了一个备用电机根本没有的航速。最资深的值更官明知如此,照样把命令传了下去:「因为是您让我这么做的。」他懂行,可这个决定轮不到他。马凯特当场立誓,从此不再下命令。
开船进港
另外两条腿怎么长出来,他举的例子都很小。一个是进港。潜艇进港时常常要被考评。他说,一个只在乎今天分数的艇长,会每次都派最好的那名军官来开。「可他迟早要走。」让军官们轮着开,短期内吃点亏,「现在人人都学会了开这艘船」。
清晰这一边,他让军官们自己写下一年的考评。「现在是他们自己在给目标下定义了,」他说。
据马凯特说,艇员的留任率从十个里留一个升到了百分之百;他手下后来有十名军官被选去指挥自己的潜艇。
卡住的传送带
设想你刚接手一个仓库的夜班,这套分拣系统你从没操作过。一条传送带卡住了,班组长来问你怎么办。你自己拍板,等于瞎猜;一句「你看着办」,出了岔子你可能都看不见。
换成让椅子的办法:「要是这个班归你管,你会怎么做?」他一分钟就拿出了绕开传送带的分流方案。为了消化积压,他又提议把一个大订单压到明早再发。他不可能知道,这个客户是本周的头号优先。
一个回答显出了能力,另一个暴露了清晰上的缺口,两样要用不同的办法补。分流这件事,以后可以归他定。优先级清单,是你欠他的,该贴在全班都看得见的地方。
动手之前,先交计划
编程智能体也有自己的三十秒。在 Claude Code 的规划模式下,Claude 读文件、跑命令去摸情况,然后写出一份计划,但「不会改动你的源代码」。在大多数会话里,你批准之前,修改一律被拦着。
Anthropic 的最佳实践指南说了为什么:「让 Claude 直接上手写代码,可能会写出解决错了问题的代码。」清晰上的缺口,比如把需求理解错了,会在计划里露出来,这时候补救还便宜。
指南也说,规划有额外的开销。它最有用的时候,是「你不确定该怎么做,改动涉及多个文件,或者你不熟悉要改的代码」。「要是一句话就能说清这次改动,就跳过计划。」
不熟悉代码的情形,和马凯特在圣菲号上的处境相似:批准计划的人,恰恰最不熟悉这片地方。
不同之处在于什么会长。马凯特在 2015 年的一次主题演讲里说,交出控制要一小步一小步来,沿着他所谓的「领导力阶梯」往上走。立誓一年后,军官可以走过来说「我打算让潜艇下潜」,把该查的一项项报完,他只回两个字:「很好。」指南判断要不要跳过计划,看的是这次改动有多大,不看合作了多久。在圣菲号上,椅子让给的是一个人。在规划模式里,它是一个提示框,其中一个选项是「No, keep planning」(不,继续规划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