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 年前后,大众在美国卖的一些柴油车,排气系统的硬件在路上开始出故障。
大众的工程师心里大概有数。这些车装着一段软件,能认出监管部门在测功机上使用的那几套公开的驾驶工况。测功机就是实验室里让车原地跑的滚筒。在滚筒上,车干干净净;一上路,排放控制就打了折扣。现在,车在真实道路上也在测试模式里待得太久,硬件吃不消。
2012 年 7 月,工程师分别向两位主管汇报了这件事。两位主管都让他们把讲解用的那份文件销毁。
接下来,工程师做了碰到老出故障的零件时都会做的事:把它改好。新版的作弊软件还会看方向盘有没有在转,车在滚筒上时,方向盘是不动的。
一个老出故障的零件
从纸面上看,问题变成了一个受力过大的部件,一段需要判断得更准的检测程序。屋里的人当时怎么想,这份记录说不清。它写的是,两位主管明白这套软件的用途和分量,还鼓励继续瞒下去。
一件事只当成技术或生意问题看,它的对错就容易淡出视线。
用这个角度去看,值得问的是:改进作弊成了一项工程任务之后,还有没有人讨论它该不该存在。记录里能看到的是,又有工程师提出了顾虑,而 2013 年 4 月,发动机研发负责人还是批准了这个新功能。
安·滕布伦塞尔(Ann Tenbrunsel)和戴维·梅西克(David Messick)在 2004 年的一篇论文里,把这类现象叫作「道德褪色」。他们认为,人会自己骗自己:做的是对自己有利的事,心里却以为「自己的道德原则守住了」,决定里的道德成分就这样「褪」到了背景里。帮着它褪色的有四样东西:委婉的说法,一小步一小步的滑坡,对谁造成了什么的误判,以及人怎么看待自己。他们还认为,不顾这些力量的道德培训,效果有限。滕布伦塞尔后来和马克斯·巴泽曼(Max Bazerman)在 2011 年的《盲点》里接着写了它。这篇论文是概念和论证,框架会改变选择的证据,来自实验。
小一号的例子是西尔斯。1992 年,加州指控它的汽修中心卖给顾客用不着的维修。西尔斯否认骗过任何人,但承认它的销售激励「造成了一个确实会出错的环境」。
罚款变成了价钱
早在 1999 年,这两位研究者就用实验检验过其中一环。三项研究里,参与者面对的都是要不要合作的两难局面。处罚机制力度很弱时,合作反而比完全没有处罚还少。第二项研究提示了原因:处罚让人们把它看成「生意上的决定,而非道德上的决定」。
格尼茨(Uri Gneezy)和鲁斯蒂奇尼(Aldo Rustichini)在海法几家托儿所做的现场研究,指向同一个方向,挤出效应那页也讲过。托儿所对晚接孩子的家长开始收一笔小额罚款,结果晚到的家长变多了;罚款取消后,人数也没降下来。两位作者认为,罚款「改变了人们对自己所处环境的看法」。
这个效应也有边界。2020 年,西莉亚·崔(Celia Chui)和曼努埃尔·格里德(Manuel Grieder)在一项实验游戏里发现,查处不当行为的机制越强,人们越觉得那种行为不道德。规则本身也可以带着道德分量。何况这些是游戏和托儿所,不是公司的会议室。
挽留摩擦
设想一位产品经理,任务是降低退订率。她的看板盯着挽留率。团队给退订流程加了第三道确认页,又把退订按钮挪进了「管理套餐」里。挽留率涨了。复盘会上,大家争的是这次测试跑得够不够久。
没有人问:被「挽留」的顾客里,有多少其实想走,现在还在为本想退掉的东西付钱。会上说的是摩擦和转化,这套话里,这个问题没有位置。
把改动写成一句对顾客说的话,「我们让你更难退订了」,问题就回来了。问一句「这个数往上走,屋外是谁在买单」,也一样。两种做法都换了框架。
模型被要求预测什么
做 AI 系统,要定下模型学着预测什么,这看上去是个技术决定。奥伯迈尔(Ziad Obermeyer)等人 2019 年的研究显示,它能承载多大分量。
他们研究的是美国医疗系统用来挑选患者、提供额外照护的一款商业算法。它拿未来的医疗花费代表健康需要,还特意把种族排除在外。按常用的准确度指标,花费看上去是个不错的替身。可作者写道,看病的机会不平等,花在黑人患者身上的钱比白人患者少。在自动入选的那条分数线上,黑人患者的慢性病比白人患者多 26.3%。如果消除这个差距,入选者中黑人患者的比例会从 17.7% 升到 46.5%。
作者说,选定预测什么,「也许是开发这类算法时最重要的一个决定」;这种偏差「格外隐蔽,因为它可以出自合理的选择」。厂商用自己的全国数据复现了结果。数据和训练流程都不变,只把预测目标换成健康和花费合起来的指数,按其中一种衡量方法,偏差减少了 84%。
这项研究没有考察开发者当时怎么想,作者说偏差是无意中产生的。它是一个用来筛查的统计风险评分,不是聊天机器人。能搬到 AI 工作里的,是那个框架:训练目标被归在「参数设置」一栏,用准确度来评判;谁最后少得了照护,图表上没有这一行。
在大众,更准的作弊软件到车主手里的方式,和任何一次修理一样:保养时做的一次软件升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