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 年 7 月,TEDGlobal 的讲台上,丹尼尔·平克(Dan Pink)一开口先认了个错:他读过法学院,却一天律师也没当过。今天,他不顾太太的劝阻,要把那点法律功夫捡起来用一用。「我不想讲故事,」他说,「我想打一场官司。」
「那么,各位陪审员,请看这个。」
他给大家看的,是一根蜡烛、一盒图钉和几根火柴。任务是把蜡烛固定在墙上,点着以后蜡油不能滴到桌上。平克把常见的尝试挨个说了一遍:有人想用图钉把蜡烛直接钉上墙,不行;有人把蜡烛侧面烤化,想粘在墙上,也不行。照他的说法,大多数人要折腾五到十分钟才想到:把图钉倒出来,把盒子钉在墙上,蜡烛立在盒子里。
接着,他讲到了钱。心理学家萨姆·格卢克斯伯格(Sam Glucksberg)给解这道题的人计时,还对其中一组许了奖:进入最快的四分之一,奖 5 美元;全场最快,奖 20 美元。平克说,冲着奖金去的那组,平均反而多花了三分半钟。
平克手里还有第二张图。
空盒子
格卢克斯伯格还换了个摆法,把这道题又做了一遍:图钉散在桌上,盒子空着放在旁边。奖金一样,计时也一样。这一回,有奖金的那组更快。
奖金能让简单活儿更快,也可能让要新点子的难题更慢。
两个版本只差一处:那只盒子看上去是干什么用的。这道题出自心理学家卡尔·邓克尔(Karl Duncker),他的专著《论问题解决》(On Problem-Solving)1945 年出了英文版。心理学家用它研究一种现象,叫「功能固着」:装满图钉的盒子,一看就是个容器,人想不到它也能当托架,或者要很久才想到。盒子一开始就是空的,没在干它的老本行,人就解得更好。
格卢克斯伯格的论文用的是当年的说法,题目里讲的是「驱力强度」。几位经济学家后来概括他的意思:外在的奖励会让功能固着更严重。平克的话更直白:「奖励天生就会收窄我们的注意力。」目标就在眼前时,注意力窄一点,冲得更快;可要是「答案在边上」,注意力越窄,越看不见它。
就像赶时间时找钥匙。你把同一个外衣口袋翻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用力。钥匙其实就挂在门边的钩子上,换个不着急的时候,一眼就能看见。
一个实验,一场官司
这个故事干净利落,真实的记录却要乱一些。
格卢克斯伯格的被试全是男性。2012 到 2013 年,三位经济学家 Joachim Ramm、Sigve Tjøtta 和 Gaute Torsvik,在挪威卑尔根大学拿难的那个版本重做了一遍,79 名学生里约一半为现金奖赛跑。有奖金的学生解得稍慢一点,解出来的比例也稍低一点,但差距很小,统计上不显著。他们写道:「我们没能重现格卢克斯伯格(1962)的结果。」他们另找了一批学生两人一组来做,不管有没有奖金,都比单打独斗的人好得多。
所以,稳妥的说法比一场 TED 演讲要窄。在 1962 年的那个实验里,为速度设的奖金,在路子明摆着时帮了忙,在答案需要换个眼光看东西时帮了倒忙。后来有人重做难的那一半,没看到明显的坏处。那个实验最清楚地摆出来的,是条件:同样的奖金,在一个版本里拖后腿,在另一个版本里帮了忙。
那张退货表
设想一位开网店的老板发现,入春以来退货翻了一倍,谁也说不清为什么。可能是换了供货商,可能是改了尺码表,也可能是换了快递。她很想悬个赏:两个店员谁先查出原因,谁拿奖金。
蜡烛问题提示了这样做可能出什么岔子。一场比赛,奖励的是在第一条看似说得通的路上冲得最猛的人,而两个店员心里各有自己认定的原因。真正的答案,也许在谁都没去看的地方,比如换供货商时悄悄变了的尺码标签。
她可以把比赛从这道难题上撤下来。请两人一起列出入春以来变过的每一样东西,摊开来一起看;奖金留给路子明摆着的那部分活儿,比如原因找到以后,把积压的退货处理完。那就是图钉倒在盒子外的版本,也正是格卢克斯伯格的奖金组赢了的那一版。
退货表还开在她的屏幕上。答案就在某一列里,那一列还没有人排过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