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 年秋天,开源操作系统 FreeBSD 的项目里,有人提了个小改动。sleep 是让电脑等一会儿的命令,当时还不认小数。提议说:让它认 0.5。这样 FreeBSD 就和兄弟系统 OpenBSD、NetBSD 一致了,现有的程序一个都不会坏。
邮件列表却像在审一部宪法修正案。反对、对案、修改意见一轮接一轮。坎普(Poul-Henning Kamp)后来写道,那架势就好像这个改动「能把瑞士奶酪上的洞全堵上,或者把可口可乐的味道都改了」。他估计这个讨论串拖了两个来星期。
10 月 1 日,改动还是合进了源码。坎普自称当时差不多是这个项目「事实上的精神领袖」,他后来说,这件事让他气到这辈子少有的程度。合进去的第二天,他给项目的开发者们写了一封邮件。
他没替那半秒钟辩护一个字。他搬出了一本 42 年前的讽刺书,讲的是一个委员会和一座原子反应堆。
第九项议程
1957 年出版《帕金森定律》时,帕金森(C. Northcote Parkinson)是马来亚大学的历史教授。书里有一章,排了一场财务委员会的会,人是编的,数字是编的,本来就是写来逗乐的。
第九项:一座原子反应堆,预算一千万美元。帕金森替读者算了算:十一个委员里,有四个不知道反应堆是什么;剩下的人里,又有三个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;知道用途的,只有两个人对它该花多少钱有点概念。其中一位布里克沃思先生,对那个整整齐齐的一千万很是怀疑。可要开口,他得先从「什么是反应堆」讲起,而在座的人,谁也不会承认自己原本不知道。「还是什么都别说吧。」
通过。用时两分半钟。
第十项:给文员们盖个自行车棚,报价 2350 美元。顶棚用铝的还是石棉的?镀锌铁皮行不行?职员到底需不需要车棚?「人人都想象得出一个自行车棚的样子,」帕金森写道。于是讨论了四十五分钟,结果也许能省下 300 美元。接下来是另一个委员会开会用的咖啡,一年 57 美元,又吵了一小时十五分钟,最后决定让秘书再去多找点资料。
帕金森把这叫作「琐碎定律」:花在每一项议程上的时间,和涉及的金额成反比。
会上吵得最久的,往往是人人都懂的小事。
一间屋子,两股劲
这些帕金森一样也没量过。委员会是编的,「成反比」本身就是笑话的一部分。这场戏有用的地方,在于它把两股劲拆开给你看。
一股压在大事上:质疑它太贵了。你得懂在座多数人不懂的东西,而真懂的那个人,一开口就得先揭穿所有人的不懂。坎普的说法是:大家理解不了电站,就假定「已经有别人把细节都查过了」。
另一股推着小事:反应堆一挥手过去了,帕金森笔下的委员们心里开始犯嘀咕,自己「到底有没有尽到力」。车棚正好让他们证明一下。坎普说,这在丹麦叫「按个手印」。
坎普还算了一笔帕金森没写的账:提出车棚的那个人,得把这一切从头熬到尾。他在邮件结尾向一直潜水的人道歉,说他们是被吓得「不敢参与」的。
结账按钮
设想一位产品负责人,要在周会上定两件事。一件是把所有银行卡支付换到一家新的支付服务商,牵涉每一位顾客的钱,团队里只有一位工程师仔细研究过。另一件是结账按钮上写什么字。
要是按钮排在后面,换服务商这件事可能只分到两分半钟。那位工程师其实对新服务商的退款处理有顾虑,可要讲清楚,得先给六个人补一课:银行卡退款是怎么回事。按钮那一项,可能吵上四十分钟。
她能动的是会议的顺序。会前两天,工程师先发一页大白话的说明,把换服务商的来龙去脉讲清楚,这样会上谁也不用当众承认自己不懂什么叫拒付。换服务商排第一项,单独留出时间,开吵之前每人先说一个风险。按钮交给设计师,只要符合现有的设计规范,她自己定,不必再拿回会上。这一步,正是坎普的愿望:车棚让盖的人自己挑颜色。
没什么要证明的评委
让大语言模型给答案打分,它用不着向哪个委员会证明自己尽了力。可 2023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,评委的注意力照样往最显眼的地方跑。
研究者 Minghao Wu 和 Alham Fikri Aji 用 40 个日常问题生成成对的回答,让 GPT-4 和 Claude 1.3,连同众包标注员和专家,挑出更好的那个。有的回答被故意掺进事实错误,有的掺进拼写或语法错误。把各项标准合成一个判断时,GPT-4 把内容正确、但语法有错的回答,排在了含多处重大事实错误的回答后面。作者写道,模型没察觉事实错误时,往往偏爱那些有毛病的回答,而不是更短或语法不严谨的回答。研究里的专家,排序正好相反。
他们的办法像是把议程重排:准确性、有用性、语言分开打分,显眼的毛病就不那么容易挤掉藏着的错。作者报告,这让 GPT-4 的评判明显改善,事实准确性上尤其如此;对众包标注员,则没有统计上显著的改善。
帕金森那场会上,咖啡吵了一小时十五分钟,还是没定下来。一千万美元的反应堆,两分半钟就签了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