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罗伯特·卡普兰和大卫·诺顿的说法,1992 年,美孚在美国的成品油销售和炼油业务,现金流是负 5 亿美元。他们写道,论盈利能力,它在行业里排倒数第一。它卖的是汽油,哪个油枪里出来的都一样。
美孚做市场调研,发现来加油的司机可不一样。有些人只看价格,要留住他们,美孚的油价得跟打折加油站持平,甚至更低。
另一些人,卡普兰写道,愿意每加仑多付最多 10 到 12 美分,换一个更好的加油体验:服务快,能在油枪旁刷卡付钱,洗手间干净,员工友善,便利店像样。
两头美孚没法都做到最好。更大的站、更多自助付款的油枪、训练更好薪水更高的员工、齐全的便利店,都要花钱,钱只能从更高的油价里来;油价一高,只看价格的人就走了。「战略就是选择。」卡普兰写道。选完之后,更难的问题来了:一个小镇上干净的洗手间,怎么变成一个 200 亿美元事业部的利润?
纸上的箭头
卡普兰和诺顿回答这个问题的工具,是一张图。平衡计分卡本来就从四个角度看公司:财务、客户、内部流程、学习与成长。卡普兰写道,很快,「描述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」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。他举过一个最简单的例子,从下往上读:员工学会质量管理工具,缺陷和生产周期就降下来;流程好了,客户拿到货更快、更准时;客户满意,就留下来、买得更多;收入和利润随之上去。
把「今天做的事」到「明天的结果」那条链画出来,再一环环去验。这张图就叫战略地图。2000 年,卡普兰和诺顿在《哈佛商业评论》上把它讲了出来,拿美孚当示范。
地图也可以不画一些东西。美孚的主要供应商,是卖原油的,或者修炼油厂、管道的。卡普兰写道,它们必不可少,却不能让美孚的战略与众不同。他以此说明,这类供应商不一定需要列入计分卡。
这张图不只是给高管看的。诺顿讲过,美孚这个事业部每年做一次员工调查,其中一个问题是:你理解公司的战略吗?1993 年刚开始时,他说,理解的只有 20%。五年后,是 80%。
反着走的箭头
照两位作者的说法,这一套管用了。到 1995 年,美孚这个事业部的盈利能力从行业倒数第一变成第一,并且连续五年保持第一,直到 1999 年。现金流从 1992 年的负 5 亿美元,变成 1998 年的正 9 亿美元。
这是他们的讲法,讲的是一个事业部;而且那几年里变的不止一张图。卡普兰对这张图的局限也很坦白。2010 年他写道,通用的战略地图,甚至可以说是因果关系的一个「傻瓜版」;更完整的模型,要估计每个影响有多大、多久才显现。
箭头是会落空的。在亚德诺半导体,也就是那张启发了平衡计分卡的计分卡的诞生地,照卡普兰的说法,计分卡上每一项质量指标都在改善,股价却在三年里跌了将近七成。计分卡的设计者后来发现,七年里交货表现和股价是反着走的。卡普兰和诺顿 2001 年写道,有些公司,比如西尔斯,会用计分卡指标之间的统计相关性去检验自己的地图,看看比如说给员工更多授权,是不是真的提高了客户满意度。
面包店的箭头
假设你开一家社区面包店,决定拼新鲜,不拼价格。你的地图是:下午两点再烤一批,下午来的客人就能买到热面包,他们就会来得更勤,每周的销售额就会上去。
每个箭头都数得出来。第二批按时出炉了吗?下午的销售涨了吗?老面孔是不是来得更勤了,会员卡能告诉你。如果第二批卖得掉,熟客却没有多来,那地图就错在第三个箭头上,而你一个月就知道了,不用等一年。
给 AI 上线画一张图
在把 AI 用起来之前,同样可以画这张图。客服台常见的一张:AI 助手帮客服,客服就能多接对话,客户就更满意,成本就下来,客户也留得住。
Erik Brynjolfsson、Danielle Li 和 Lindsey Raymond,在一家《财富》500 强软件公司,量过其中几个箭头。这家公司给客服配了 AI 助手,他们的数据涵盖 5172 名客服。每小时处理的对话多了约 15%。问题解决率几乎没动。用对话后问卷测的客户满意度,平均没有经济上有意义的变化。客户发来的消息倒是更和气了,要求找主管的少了,客服离职的也少了,主要是新人留了下来。经验最丰富、水平最高的那批客服,速度略有提升,质量略有下降。
作者说,这是一家公司内部的中期效果。即便如此,一张把节省成本押在问卷满意度上的地图,就会有一个箭头平均来看没测出明显变化,另一个箭头对最好的客服反着走。上线智能体之前先画图,每个箭头配一个数,并且把新员工和老员工分开,一个箭头一个箭头地验。
站在油枪旁
美孚的调研找到了愿意为干净洗手间掏钱的司机。那张地图,是一个承诺:他们哪天停下来加油,洗手间那天就是干净的。
照诺顿的统计,第一次调查五年之后,事业部里五个人中有四个说,他们理解公司的战略。